顾茵用银匙舀起, 只浅尝了一口。
她在家里也曾下过厨, 自然知道这道蟹酿橙看似精巧，实则最考究分寸。
火候一大，橙皮便会沁出苦味，蟹肉也易老。橙汁多了果酸会掩盖蟹本身的鲜甜, 少一分, 又压不住那股腥味。更何况蟹黄和橙肉，两种滋味一浓一淡, 迥然不同。稍有不慎，便要不伦不类。
但这一匙入口, 顾茵的眼睛登时亮了。
蟹黄最先在舌尖化开，沙润绵厚, 一缕清冽的橙香恰到好处地透了出来。
橙子的酸甜在舌尖一掠而过, 如同秋水洗去铅华, 须臾间将蟹的腥腻洗得干干净净。
顾茵手握银匙，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简直好吃得不讲道理！
她一路怒气冲冲地赶来，又伏在地上翻找了半晌，鬓发散了, 衣裙也沾了灰, 心里正堵着一团火无处发泄。可这一匙蟹酿橙下肚，那些恼怒与与疑心, 竟像被秋水浇过一般，悄无声息地散了个干净。
顾茵回过神时，第二匙已经送进了口中。
她越吃越快, 只觉得这蟹肉鲜得勾魂，橙香又清爽得叫人欲罢不能。银匙不断刮过橙盏内壁，恨不得连沁入橙皮里的最后一点蟹汁也一并挖出来。
“姨娘, 好不好吃呀？”
梨香守在一旁，闻着那股蟹鲜橙香，馋得不停咽口水，眼睛几乎黏在橙盏上。
不过片刻，一整盏蟹酿橙便被吃得干干净净。顾茵仍觉意犹未尽。
“梨香，”她沉默半晌，神情复杂地开口，“或许……当真是我想错了。”
“啊？”梨香呆呆地望着她。
顾茵低头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橙盏，幽幽道：“或许表哥与赵舒芸日日来此，当真只是为了吃东西。”
这样的蟹酿橙，莫说让表哥三天两头往这里跑，便是让她日日横穿半座云津府来吃，她也是愿意的。
至于赵舒芸究竟使了什么手段，表哥心里又装着谁……
顾茵忽然觉得，也没有那么要紧了。
男人哪里有蟹酿橙好吃？
她将银匙一放，扬声唤道：“伙计，再给我来一份！另外替我问问陆掌柜，这道蟹酿橙能不能日日替我留上一盏？”
梨香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半刻钟前，姨娘还气势汹汹地要搜出赵夫人私下固宠的罪证，一盏蟹酿橙下肚，竟连主君都不顾了。
这四时饭庄的吃食，莫非才是真正的勾魂术不成？
——
与此同时，八仙楼中，宋川正坐在柜房里翻看账簿。
持螯宴一经推出，原本下跌的流水立即涨了回来。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看着账上重新丰厚起来的进项，宋川心情大好，方才还吩咐伙计，明日再从白蘋湖多收三篓团脐蟹来。
掌柜却在这时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扶着门框直喘粗气：“东家，不、不好了！”
宋川掀起眼皮，不悦道：“一把年纪了，还这般冒冒失失。又出了什么事？”
“四时饭庄……四时饭庄也开始卖蟹了！”
宋川先是一怔，随即嗤笑出声：“我还当是什么大事。白蘋湖最上等的团脐蟹都在咱们手里，她即便从鱼市买来几篓残蟹瘦蟹，又能做出什么名堂？”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眼下只怕门前冷冷清清，连个肯花钱尝鲜的人都没有吧？”
掌柜脸色涨得通红，支吾半晌，才憋出一句：“东家，您还是亲自去瞧瞧吧。咱们楼里方才还有几桌客人，一听四时饭庄出了蟹酿橙，账都没结便催着仆从去排队了！”
“什么？”
宋川猛然放下茶盏。
等他亲眼望见四时饭庄外那条望不到头的长队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街口人头攒动，队伍沿着铺面一路排出去，几乎拐过了半条街。有人踮脚张望，有人拿着钱串焦急催促，还有富户家的仆役带着食盒，唯恐来得迟了，买不到今日限量的蟹酿橙。
这样的盛况，便是八仙楼的持螯宴也不曾有过。
宋川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区区一间刚扩建不久的饭庄，凭什么？
两人足足排了近一个时辰，才终于进了门。宋川在前堂扫了一圈，眉头皱得愈紧。
八张方桌挨得不远，堂中坐的既有穿绫罗的富户，也有衣着朴素的寻常百姓。食客说笑声、碗箸碰撞声与伙计报菜声混在一处，热闹是热闹，却哪里比得上八仙楼雅阁幽静、歌乐相伴？
宋川心中的轻蔑重新浮了上来。
就算这蟹酿橙闻着有几分香，到底用的是鱼市上随处可见的寻常河蟹。次等食材便是裹上金箔，也变不成白蘋湖的上等金螯。
他正要转身离去，一回头，却发现自家掌柜不知何时已经寻了张空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