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丑月, 离除夕的时间越来越近,宫中也变得张灯结彩起来。
楚澈的面前摆满了需要他处理和过目的文书,这些时日, 需要新帝处理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 他总是难以安定心神。
昏黄的烛火明暗不定的投射在了屏风之上, 楚澈身着帝王服饰端坐在榻上, 感觉到更漏声又响了响。
大抵已经到了入睡的时间。
却有些无心入眠。
他做了皇帝, 成了这天底下至高无上的人, 却只觉得这永安宫里,有些过分的孤寂,让他心下怔然。
楚澈很想嘉宓,却也知道, 她心悦的人是谢砚之,而且, 必定要主动来找他,谈解除婚约一事。
现如今朝廷大事多要仰仗谢砚之的北府兵, 朝臣也依赖于他, 其实他本不需要那样大费周章, 楚澈也有不得不答应的理由。
但他显然不是会轻贱君王的人,楚澈了解谢砚之的君子品行, 对方之所以会拥立自己登临帝位,更多的也是希望自己成为治世之明君, 让大临百姓拥有截然不同的生活。
成为明君, 亦是楚澈一直以来的夙愿,但等到真正登临帝位的这一刻,他却没有任何觉得如愿得偿的庆幸和喜悦。
宝座吗?或许是。
可是他对于帝王宝座这把龙椅,恐怕也没有太多的执念。
千秋万代, 功过是非,盛世明主,不过都是任由后世人评价的标签罢了。
他自己心中再清楚不过,纵然生前权倾天下,坐拥四海,死后也不过是一具白骨。
而楚澈想要的,从来都与谢砚之没什么区别,能在生前为朝廷和百姓多做些什么,让这浑浊不堪的世道,尽可能的变得稍微好一些。
他低低咳嗽了一声,又将朱笔提起,去写文书的批注,终究是许之可看了有些心疼,上前去低声道,“陛下,您都发烧了,怎么还要批折子?朝中的事,也可以稍微放一下。”
只是楚澈却轻轻摇了摇头,又低声道,“朕不能辜负了兰衡对朕的期盼,朝中大事,总不能依赖他一个人才是。”
他将最后一份奏折批t?阅好,又重新放回书案上,听得到许之可压低的声音,“陛下,谢大人说,王九娘子明天想单独见您一面,有话同您当面讲。”
楚澈忽而觉得自己的胸口传来隐秘的疼痛,许之可连忙凑上前去,“陛下,您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
但是楚澈心中却知道,这是嘉宓彻底要同他断了联系的象征。
“你退下吧,朕要安息了。”
见到楚澈这般开口,许之可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退下。
永安宫内,只留下楚澈一个人,他将窗子轻轻推开了一个小缝,望见飘扬而下的雪花。
恍惚间,殿内龙涎香的气息扩散开来,竟然让楚澈有些迷迷蒙蒙的困意。
他的思绪逐渐被搅散到另一个时空,好像和现在很像,但又有什么东西,截然不同。
*
一盏烛火点燃在君臣二人的中间。
谢砚之看了看案桌上的棋局,思虑良久,才落下一子,又低声道,“陛下,你是故意让琅琊王氏凋零。”
他直白地点破了楚澈的心思,面前的青年帝王指尖轻轻顿了顿,又微微阖眸道,“你特意从北方回来,便是要问朕这样的问题吗?”
“兰衡,你第一天回来的时候,并没有先回到自家的府邸,而是先去见了王幼昧,朕不怀疑你对大临的忠心,可是,你不该在这个时候回到建康。”
这件事情,谢砚之本来也没打算瞒过楚澈,他虽然行事低调,但却并未通知过其他人不要声张,闻言,他只是微微抬起头,又轻声道,“那以陛下的意思,臣该在什么时候回到建康,才更为合适?”
“是要等陛下处理完琅琊王氏的全族吗?臣觉得,或许很多事情,并不一定要处理得那么绝情,皇后娘娘爱您,但她同样有自己在乎的亲人和手足。”
君臣情谊多年,谢砚之掌控朝政,他从来都是对楚澈尊崇有加,极少情况下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向来不愿意将自己的情绪外泄出来,更何况是在帝王面前。谢砚之固然明白功高盖主,权力本身就是让他可能被提防的利刃,但他亦不愿见到嘉宓为了王家的事情而心神不宁,甚至谢砚之隐隐约约有一种预感,若是王焕之出了事,嘉宓绝不愿意苟活在这世间。
楚澈微微低眸,将棋子摆回在原有的位置上,又顿了顿,开口道,“兰衡,朕以为,你会懂朕。”
懂得帝王用心艰深,是为了防止主弱臣强被外戚操控的局面,让宗亲篡权,把持朝政,让天下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再度毁于一旦。
谢砚之从来都懂得这些道理,甚至在楚澈这些年雷厉风行的清楚掉盘根错节的家族势力时,就早有预感,迟早有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