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 窗外的蝉鸣声仍在喧嚣,谢砚之本是决定看完这叠文书,便回家, 眼下看来, 却是完全不能了。
皇帝驾崩, 是朝野大事, 必定惊动文武百官。宫中消息刚一传出, 听到丧钟, 各大建康城里的士族想必就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谢砚之揉了揉疲惫的太阳穴,又哑声开口道:“陛下驾崩了,这消息来得颇有些突然了。”
今日郗恽本是看这个时间段秘书省没什么人,谢砚之又闷在这里整理文书不回谢家, 才来找t?他,方才那句话不过是打趣, 谁能想到谢砚之的第六感是真的,朝中真有大事发生。
“兰衡……你说陛下早不那个晚不那个, 偏偏这个时候, 我猜, 咳,算是成全你同王九娘子, 他这个时间崩殂,恰好是国丧, 那王九娘子和琅琊王殿下的婚事怕是办不成了。”
“这算不算难得的一件好事?”
听到郗恽这样说, 谢砚之显然有些无奈,他低声道:“慎言,先帝崩殂乃是朝野大事,不是要你这样拿来玩笑的, 此处幸好只有你我二人,若不然……陛下此番离世,方镇刺史与都督都需回朝参与陛下丧事。停灵半年里,又不知道会出多少事。”
大行皇帝离世,时间和原因都来得蹊跷,不过谢砚之心里清楚,楚景死或者不死,对于大部分朝中官员,都不甚重要。
而且对于吴王楚凌而言,甚至于,算得上一件好事,楚景和他虽然是一母同胞,且都为人行事昏庸,不过楚景早年也有过励精图治的时候,其人能力也不可小觑,他将朝中诸臣和宗室的制衡玩得极为出色,在政治上,算得上一把好手,也曾经因为觉得楚凌过于行事乖张,也冷落过他,想要收回权力。
这次楚景突然崩殂,因太子资质平庸,庸碌不堪,而楚凌掌控大权已久,摄政王的身份必然要落在吴王楚凌的头上。
所以先帝的死,已成定局的情况下,怎么死,如何死,便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了。
重要的是,他死了,这是楚凌想要的结果。
郗恽躺在谢砚之对面的椅子上,拿了本书放在头顶,接着道“哎,有话说话,你是不是在想朝中士族们的事?今晚是谁在宫中当值?是王尚书令吗?”
谢砚之沉吟片刻,又道:“是王尚书令在,太子是王大人的侄子,虽能力欠缺,但毕竟是王家的血脉,在这件事情上,王尚书令不会有任何反对的意见,既然他不会追问,吴王殿下也不追问,那朝中也便无人会来选择追问了。”
“你说的倒也有道理,大家对陛下都没什么怀念的想法,也没什么人喜欢他,之所以扶持皇帝,也是不愿打破世家制衡,从而造成一家独大的原因,所谓投靠,也其实都是政治投机。我们郗家其实也没什么区别,我伯父当时投靠桓大司马,也是出于为郗家的前途考虑,而绝非个人情谊当先。”郗恽轻轻摇了摇折扇,又开口道:“所以我不喜欢这仕途,但也明白必须带着假面在这官场里混,除了你,我同别人也聊不来,你算是士族子弟里的例外。”
谢砚之闻言,只是浅浅摇头,又接着道:“许是我从小曾在寒门长大的原因,我向来都清楚,人心沟壑难平,任何人易地处之,站在权力的最顶端,恐怕都会丧失初心,这本也算不得什么。时移世易,权力不可能永远固定在某个人或是群体的手中。至于谁拥有大权,去支持谁,反对损害自己既得利益者的人,在我看来,皆是人性,都委实再正常不过。”
听到他这样说,郗恽忽然有些愣住了,他又道:“兰衡,那你为什么想要权力?明知这东西转瞬即逝,还可能会万劫不复。”
谢砚之当然知道,并且比任何人都清楚得到权力的代价是什么,他对于相权、摄政甚至是皇位,本身并无太多兴趣。
这东西就像是镜中花与水中月,你想去捞月亮在水里的影子,永远都是捞不上来的。
后世青史笔书的评价,他也不放在眼里。
那些本也是任由世人操控的游戏,生的时候尚且不能左右所有人的看法,遑论死后成冢中枯骨?
“抱朴子有云,虽为帝王,死不如硕鼠。”谢砚之轻轻抬眸开口道:“你对清谈极为熟悉,应当知晓,庄子也在他的《庄子·内篇·人间世》里说过,「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
“在我看来,前者讲的是生时重要,死后身份再显赫,也终是虚无。后者讲的是,世事无常,但要在能力范围内去做,安之若命不是不做,而是在我可以做到的程度之中,去做我能做的事。”
“手中没有权力,便谈何护佑百姓?保护自身都是如泥牛入海,更不要想去做其他的事。我不在乎他人评判,是因为我知道那些是虚无,但不代表我不去做我该做的事。”
谢砚之理了理书卷,将其放回原处,又道:“走吧,去找王尚书令,他现在没有出宫,大抵也知道了陛下晏驾的消息。”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