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的话语声很轻, 却饱含言外之意。
穿堂而过的风声,让殷汀南有一瞬的愣神,他叹息出声, 接着道:“谢秘书监的意思是?”
其实这件事情本不该谢砚之过多询问, 他也没必要直接点破, 殷汀南与他, 不过是朝中同僚之谊, 并无深交, 他也深知殷汀南这人的性格,虽然性格豪迈,广交友人,但实则难以听进去正确的劝告, 尤其是在任何事都未发生的当下。
但既然对方主动问询,谢砚之便不能当做毫不知情, 会在他所察觉到的真相范围内来选择性的提点殷汀南。
谢砚之轻轻抬眸,他眸色平静地望向殷汀南, 平和的开口道:“掌了军权, 将执掌的军士们培养成自己的人, 让他们对自己效忠是重中之重,至于其他人的风言风语, 反而不是最重要的,那些幕僚或者说表面上对自己好的人, 他们未必真心, 在这朝堂中,人心隔肚皮,你我都不可预测,殷大夫年岁比我长得多, 应当明白我话中的未尽之意。”
他只是轻抬眉睫,神态自若,殷汀南却觉得陈郡谢氏的这个小辈远比他之前猜到的要更聪明,殷汀南叹了口气,接着道:“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只是陛下现如今健在还好,若是有朝一日龙驭上宾,以吴王的做派,恐会有对方镇不利之举,我也有所忧虑,桓氏和朝廷两面腹背受敌,叫我实在难以为继啊。”
殷汀南的确是对这件事充满忧虑的,虽说陛下现如今春秋正盛,但万一哪一天出了意外,以现如今太子的资质,恐怕无法处理朝政,那么代替接管朝野的便应当是吴王楚凌,不过吴王楚凌一向昏庸,且对他还有琅琊王氏的王焕之也怀恨在心,先前太原王氏的王充之所以会选择谋反,也是因为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野心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更是出于对自身安危的考虑。
所以殷汀南眼下的感慨,也是出自对未来的忧虑。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进了桓氏的府宅,宾客前来拜悼桓越,都是朝中重臣,也颇为相熟,互相作揖鞠躬,谢砚之知道进了桓家不便再议论此事,自己该提点的地方也已经提点到位,接着低声道:“内忧外患之际,更应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且不可自乱阵脚,殷大夫安心即可。既然是注定会发生的事情,就应该先提前做好准备,不再慌乱,轻率的做出决定导致棋差一招,总要比三思而后行来得更差一些。”
少年声音清冷,沉着冷静中带了一丝提点的意味,殷汀南却觉得他虽然年岁尚小,却有着远比他这般年纪的人要更为广阔的远见。
两人顿住脚步,同来人一一见过面,王焕之显然也听到了谢砚之方才话语中的一二,他虽然没有听到全部,却也明白谢砚之真正的用意,两人面对面之时,几人互相打了招呼。
“兰衡,你在和殷大夫说话,你祖父呢?”王焕之朝着殷汀南也点了点头,殷汀南颔首示意,便前去点香拜祭桓越,留谢砚之在此处。
嘉宓和王玄知在身后跟随父亲,自然也停了下来。
多日不见,谢砚之的模样比先前要更为清俊,少年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同前世二十几岁时已长成的沉稳不同,现在这副样子,虽是少年老成,却还带了一丝独有的少年气息里的清隽,让人移不开眼。
父亲主动搭话,此处暂时没有嘉宓说话的份,她只是轻轻地眨了眨眼睛,少女飘扬的发带随风而起,恰似她此时此刻未能言说的心意。
在人家的葬礼上,她总要收敛些许。
王焕之没有注意到嘉宓的眼神,更不知那位他以为乖巧的女儿正在望向与他聊天的谢砚之。
谢砚之微微抿了抿唇,轻声咳嗽了一声,他的目光也扫到了嘉宓身上,又怕人察觉,很快地收了回来,朝着王焕之施礼后,开口道:“祖父和叔父已经先我进了主厅,殷大夫和我有话要说,所以在门口攀谈了几句,王尚书令这是刚到吗?”
听到他的话,王焕之点了点头,又道:“你这孩子,官职虽然升得很快,但却不骄不躁,心性确实可观,我在如你一般的年纪时,虽受长辈称赞,却远不如你。方才殷汀南的事,我大抵有所猜测,等有机会再在私下同你与你祖父细说,眼下在桓家,人多嘴杂,实在不是便于讨论朝政之时。”
“不过,你方才说的在这里,已经是足够了。兰衡,你做得很好。”
这是在旁敲侧击他方才点殷汀南的话,王焕之不愿插手朝廷里的纷扰争斗,却也明白,有些事情,不是自己想不参与就不能参与的,选择作壁上观,是因为暂时无法左右全局。
人被困在局里,有时虽能想到解法,但无法挣脱出命运给自己的牢笼,从而导致了当局者迷,而旁观者虽然清,却也难以救当局者出他既有的命运。
王焕之对此深有同感。
现如今殷汀南的问题便在于身在局内,看不清前路,而其他人无法替他做接下来的决定,他自己走错,便是满盘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