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从金城传回建康之时, 举朝哗然。
春日刚到来不久,天气还是寒冷的,路旁栽种的树抽出了柔软的新叶没多久, 嘉宓抬起头来, 在院子里望着方寸的天, 便听到了兄长王玄知同自己提起此事。
与朝野的震惊不同, 嘉宓对于这个消息, 内心无比平静。
这是她早就知道的结局。
朝中诸臣不知桓越早就抱恙的身体是靠烈性药物强行维持, 先前只以为他是得了什么神医良方,觉得还有许多时日,之前得过的病已经大好,应是无虞。
却没人想过桓越会用如此决然的办法, 只为了不被人看穿自己的底线,以最好的状态去实现自己人生中的最后一次北伐。
嘉宓轻轻抬起头来, 望向院内飞过的黄鹂,她低声道:“先前阿兄应该听谢兰衡提过桓大司马的事情, 朝中人以为他的身体情况突然好转, 实则不然, 他那样刚烈的性情,想来是不想让朝中大臣察觉他身体衰败, 会在背后里嘲讽于他,故而采取烈药强撑身体的做法。”
旁人不懂他, 嘉宓却明白, 桓越本身便是一个性情刚烈的枭雄,他在意的东西太多,谋求的的东西也太多,到头来, 却好像汲汲营营,一无所获。
王玄知叹息道:“桓大司马今天灵柩回了建康,朝中诸位大臣都去送灵了,父亲等会儿也要我随去,你也和我一同前往。”
在王焕之和王玄知看来,嘉宓是他们的至亲,王焕之从不在意是否让女儿更深地接触朝政,相反,他格外欣赏嘉宓对于朝中诸事的见解与聪慧,王焕之心中明白,女儿虽对这些纠纷不感兴趣,但却是能够点明困局的那人。
前世嘉宓之所以没参与朝政,也没有和王焕之还有王玄知深入的了解,是因为她对朝廷大事并不感兴趣,她骨子里其实是厌恶政治斗争和阴谋算计的一个人,可是现如今嘉宓才明白,身在泥潭,永远不可能做到独善其身,总要学会面对自己曾经不喜欢的那些东西。
她前世没能学会让自己主动选择靠近那些血淋淋的真相,所以结局带给她的,也是让她感到无比痛苦的惨剧,而今重来一世,她不会再让自己做深闺之中那个一无所知的女郎。
嘉宓微微颔首,接着开口道:“阿兄,这次桓大司马出事,桓家如何反应?”
桓越离世,朝中的格局必然有所改变,况且原定的桓勋和永宁公主的婚事,若是桓勋要为父亲守孝,那么在今年秋天势必不能成行,嘉宓清楚的记得前世并无此事,那么这一次桓勋恐怕就不会那么心甘情愿的同永宁公主结亲。
王玄知见到嘉宓的目光里有所思虑,他心知肚明嘉宓到底在想什么,朝廷里的事情和动向,因为他先前曾在桓越府邸做过幕僚,所以一清二楚。
他思索了片刻,接着对嘉宓开口道:“桓大司马一去,朝廷中的荆州刺史一职还有他的都督中外诸军事一职便空了出来,还有他手下桓氏所辖的那几州,未来的去向也犹未可知。”
重臣去世,往往要伴随着权力的迁移和动荡,让整个朝局的未来发生洗牌,这是权力附属品带来的必然。
桓越的想法是要桓瑾来接任荆州刺史,但嘉宓对前世发生过的事情几乎是已经心知肚明,桓瑾并不是一个有野心篡夺皇位,要颠覆皇权的臣子,相反,他的内心一直有着和传统封建儒家士大夫一样的为君王尽忠职守的想法,所以才在朝廷逼迫和协商之下,主动选择将荆州刺史一职教出来。
而接替任职的人则是殷汀南。
太原殷氏也是朝中的名门望族,殷汀南善于清谈,素有贤名,在士族与皇帝眼里,都是出色的人才,今生想必,在这件事情上也所差无多。
嘉宓心中隐隐约约有所预感,她自己摆脱了一些既定的命运,可是上天那只无形的手,好像又要把所有人都重新拉回那个漩涡里面去。
能改变得了局部的一些事,但对于整个时代的洪流而言,有一些天下大势,是不可逆转,并且注定发生的。
很多人看似身份尊贵,却被困在时代的局限和泥沼里,命运被上天那双无形的手用一根丝线牢牢地捆绑住,从不由自己抉择。
看到嘉宓有些出神,王玄知轻声开口,打断了她的冥想,“宓宓,在想什么?”
嘉宓停下了思索,抬起头道:“桓大司马此次离世,朝中局势恐有大变。桓瑾应该不会去任荆州刺史一职,会将此事交由陛下处理,而殷汀南是陛下欣赏倚重抬爱的臣子,恐怕他会接替荆州,但桓氏深耕荆州已久,不会善罢甘休。换言之,荆州的桓氏族人已在当地成了豪强,殷汀南前去必定会有所忌惮。”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些分析中的条分缕析,让嘉宓此时此刻看起来格外动人。
前世她虽未曾参与过这些事,但从结果倒推原因,让今生的她有了更广阔的视角,从而将这些事情的前因后果看得格外清晰。
王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