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之中是令人窒息的沉寂。
紫檀香炉中的香韵环绕, 升起袅袅的烟雾,谢砚之手中的杯盏轻微的颤抖了一瞬,他抬起头去, 望向目前的王焕之, 沉声开口道:“我知晓王大人的意思, 您是想主动切断陛下和皇后娘娘以及未来太子间的所有嫌隙, 所以想用自己的性命换取陛下对王氏的信任, 也要其余的王氏子弟不再会被怀疑, 同样,更不会因为王幼昧仍在朝中担任要职而憎恶于你们。”
他看得如此透彻,几乎是瞬间,便明白了王焕之的意图。
谢砚之默了默, 又道:“您……这又是何必呢?我这次回来,本意是——”
他本意是想为了嘉宓, 偷天换日,瞒天过海, 哪怕与皇帝据理力争也要护住王焕之和王玄知, 却没想到, 他昼夜兼程赶回建康,王焕之给出他的竟然是这样一个答案。
王焕之微微垂眸, 指尖把玩着桌子上放着的一柄玉如意,冬日里的玉本质是凉的, 却因为长久的摩挲生出了属于体温的暖意。
他抬起头来, 用沉静的神色望向谢砚之,低低叹息出声:“兰衡,你坐到如今的官位,清楚的事情, 应当不比我少。”
“功高震主,会面临什么样的猜忌和结局,想必你必然清楚。你为了嘉宓,做得已经足够多了。你不愿去谋反,只想为天下百姓做事,手中权力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天下黎庶,可是天下人和陛下却不会这样看你。”
“你这次私下从边关回来,快马加鞭,陛下已然知晓,诚然,你安抚流民做得不错,但是,你要记住,你是天子近臣,你虽然对嘉宓的举动从来都是发乎情,止乎礼。可是觊觎当朝皇后,陛下会对你降下什么样的猜忌与责罚,想必,你比我要更为清楚。”
王焕之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条条都在点出谢砚之如今的处境。
“这是一场你不该涉入的浑水。”
身为前朝宰辅,王焕之并不天真,他明白楚澈是一个什么样的皇帝,更清楚在楚澈眼里,爱嘉宓和对琅琊王氏委以信任,本质而言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情。
“兰衡。”王焕之顿了顿,又靠在软枕上望着他:“你的权力来自于皇权的赋予,朝中士族现如今无人亲附于你。你现在活着,可以将权力牢牢的把控在手中,是名冠京华的谢宰辅,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因为你本身同士族组成的文官集团们并不亲附,若是这段私情被陛下拿上来大做文章,等待你的会是什么?你会选择谋反吗?你不会,因为那不是你的性格。”
“你所求的,从来都不是个人是否成为皇帝,而是天下是否大治。退一步来说,眼下陛下在文官集团里能够依附的同党只有你,他不会动你,可是君臣嫌隙已生,你死后必定会遭遇清算。这些,你有没有想过?”
王焕之从未同谢砚之说过如此长的话,他向来都对朝局看得分明,身为琅琊王氏的家主,他执掌着这个家族的命脉,却又无能为力的看着王家的人朝着堕落的方向走去,可是他是士族的领袖,必定要以维护士族的利益为先,他不能够自私自利的忘记先人的嘱托,而选择将王家的人弃之不顾。
士族从形成的那一天起,受到的教育便是作为世家大族的领袖,要为家族承担起重责,王焕之心中一直是这样想的。
但这些士族究竟是怎样一群人?
他自己心知肚明,无论是他自己的兄弟亦或是朝中那些表面光风霁月、吟诗作对的t?士族领袖,绝非什么好人,他自己呢?
虽然心中有百姓,但也要为了琅琊王氏做出许多违背本心的事情,太原王氏的人和琅琊王氏的人选择谋反,以及皇帝的忌惮,都是处在他们自己的位置上,基于自保和对权力的渴望所做出的符合身份的抉择。
但这绝非好事。
他也算不得什么好人。
现如今他以这样的语气来询问谢砚之,也是他从前坐在宰辅之位上,为了王家周旋之时,绝不会提及的事。
谢砚之眉睫轻轻颤抖了一瞬,而后他微微阖眸,继而平静地抬眼道:“我知道的。王大人,从初入官场之时,我便知道这朝廷到底是怎样一个朝廷,天下又是什么样的天下。”
“我更清楚,我死后不再拥有权力,下一任君王,会对我做什么,而那些反对我的大臣们,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与其说我预料得到,倒不如说,这是人性使然。”
他并不是天真的理想主义者,会觉得自己在这朝廷里能够结交到真正的朋友,更清楚陈郡谢氏一族还需要他去回护。
就像琅琊王氏是王焕之的责任一样,陈郡谢氏也是谢砚之要担负在肩上的重任。
“我并不对这个人间存在什么幻想,我也知道陛下这样做的原因。至于先前,或许王大人也曾有过疑问,但我之所以起初要让陈郡谢氏的子弟不再做官,是因为,我知道,这是在现阶段保护他们的最优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