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传过回廊, 午后倾泻而来的日光也阻挡不住秋日里的寒意。
嘉宓仰起头来,望见天空中飞过的候鸟,是从北方过来, 前往南方过冬的鸟。
已经快要步入冬季, 南方虽不算暖和, 却也比北方强上许多。
方才和桓勋的那番对话, 她其实本不必说, 从一开始她便知道, 桓勋在她前世所窥见的最后的结局,嘉宓虽然与他算不上相识,却也明白,在一个后面的枭雄眼里, 或许她这话会显得多么的可笑。
嘉宓曾与谢初瑶沟通过自己现如今的想法,她明白, 一定要为了心意和灵魂上相通才交出自己的心,在谢初瑶来到这个时代之前的那个较为发达的时代, 有这样想法的女子都实属罕见, 遑论现如今她在的这个时代。
她的睫毛轻轻眨了眨, 像风中扑闪着双翼轻颤的蝴蝶,桓勋望向她的眸子, 却发现她的目光里满是坦然。
嘉宓轻声道:“我知道,在我父亲眼里, 在其他人眼中, 我或许过于天真,不符合我们这个阶级的人的思维,也明白,方才不该同你说出那些话, 可是道宝,我——”
她顿了顿,又低声道:“我知道你心中的不平在哪里,也知道士族的局限性在哪,更明白天下黎庶不止是帝王的黔首。我发自心底的认为,天下苍生不应以出身来论高低,有才有德者应被一视同仁,所以我把你当朋友,才会说出我内心真正的想法。”
桓勋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一瞬间僵硬到不能动弹,可笑吗?
是可笑的。
乱世之中最容不下的就是乱发慈悲的好人,朝廷中人互相排挤,背地里勾心斗角,他自己也对权力有着近乎于病态的执念。
而且方才嘉宓说出的那些话,如果是其他女子,会被他习以为常的觉得不过是妒妇想要控制夫君所为,或者是诗经读多了,才对所谓的爱情存在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当他面对着嘉宓的眼睛的时候,本该有的冷嘲热讽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桓勋从前也不会想到动心这两个字会与他有关,而自己竟然会喜欢上这样单纯到异想天开的士族贵女,可她对他的关心,又恰恰是不在意他的家族是军功出身的次等贵族,她就好像是一个他弄不明白的矛盾体。
他想凑近将她看得更分明,可越靠近,越觉得雾气浓厚,竟然比在远处更令他感到迷惑,却不能够让他放下对她的兴趣。
他沉默了良久,才开口道:“我先前,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人,我也未曾想过琅琊王氏会教出这样的女郎。”
桓勋沉默片刻,又摇了摇头,接着开口回应道:“不,不只是琅琊王氏,应该说现在朝中的所有士族,都教不出你这样的女子。”
但奇怪的是,这些所有离经叛道的“缺点”,他本该嗤之以鼻,但当它们同时都出现在嘉宓的身上之时,桓勋却并不感觉厌恶。
桓勋觉得自己有些别扭,索性抿了抿唇,t?接着道:“算了,你就知道,我并不讨厌你就好了,至于你把我当朋友这件事,我——”
或者不止是不讨厌,还有少年情窦初开之时,明知道不该发生在自己身上,有关于喜欢的那种情愫在其中。
那些话被桓勋吞回腹中,他想说,他并不想当嘉宓的朋友,却又知道说出来只会被对方会错意,最后便只能扭过头去,让自己不再看嘉宓,试图维护自己现如今那点可怜到近乎发笑的尊严和恐惧。
见他转过头去,嘉宓默了默,深吸了一口气,而后低声道:“桓道宝。”
“你不开心,可以同我直言,我希望我是能够被你可以说真话的那个人。你担忧桓大司马地身体,很害怕,却没有人理解,他也要你快速成长起来,可是你在意他。”
嘉宓话语声中条理分明,将桓勋最深的恐惧就那样直白的戳破,袒露在了他的面前,在那一瞬间,要他几乎无处遁形。
少年的脊背在一瞬间僵硬在那里,他的指尖几乎要扣进肉里,他紧咬着唇,却没有回答嘉宓的话,可是他此时此刻的举动无疑出卖了他的内心在想什么。
他默了半晌,才挣扎着开了口:“我没有——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
可是下一秒少女骤然放大的脸出现在了他的身前,嘉宓从他身后绕了过来,直直地凝望着他,而后轻声开了口:“桓小郎君,或许有时候不必着急做桓大司马期盼你成为的顶天立地的儿郎。”
……
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楚澈的脚步蹲在离嘉宓几米以外的地方,王玄知本想接着朝前走,却察觉到楚澈的停顿,也跟着停了下来,驻足回首道:“琅琊王殿下,怎么了?”
他是在问楚澈为何突然停了下来。
方才在桓瑾送出门时,因着是在桓越的府邸,所以有些话也并未往太深处去说,不过无论是楚澈还是王玄知都明白,桓越叫谢砚之留下,不可能是表面的想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