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仆役引领进入桓越屋内之际, 谢砚之第一时间闻到的是一阵浓厚而又刺鼻的药味。
桓越侧坐在卧榻之上,楚澈和桓瑾看来已经在一旁有了一些时间,王玄知看了一眼微微低眸的谢砚之, 心里倒有些说不明的感觉。
他来到桓家之前, 就与谢砚之谈过如今的时局, 谢砚之觉得, 荆州刺史一职, 桓越不会贸贸然交给自己的儿子, 王玄知起初还不以为意,现在看来桓瑾在桓越身侧,想来桓越的确可能存在这样的念头。
王玄知在心里便又叹了几声谢砚之的政治眼光,果与他人不同。
如今桓瑾在侧, 桓越与其关系亲密,并且桓瑾是其兄长, 其用意为何,恐怕不言而喻。
“桓大司马。”
谢砚之率先鞠了一躬, 王玄知也跟着行了礼, 桓越微微点了点头, 继而从床上缓缓地坐了起来。
他脸色有些苍白,想来也是身体的隐疾, 和长久的郁结于心,谢砚之用眼角的余光看得出来, 对方现如今的心情算不得好。
先前几次的北伐失败, 不都是桓越自己的问题,更与朝廷的提防有分不开的联系,他自己也太过要脸面,所以迟迟走不到谋朝篡位的那一步, 在桓越的心里,他必须师出有名,若不如此,则会心中难以自安。
他在追求一种道统上的相对正确,以便减少自己对身后名的忧虑。
桓越微微垂眸,复又望向自己身边的兄长桓瑾,低声开了口:“我兄长这几日一直在这里照顾我,这几日总觉身体不适,但该做的事还是要去做,难为你们两个晚辈,还记得来看我这个糟老头子。”
这句话其实是在自谦,但同样也是对王谢两家的不满,谢瑄的有意拖延他的请封,和王玄知故作不知的附和,以及朝堂上其他人的那些打压他的小举动,桓越其实心知肚明。
他去北伐,固然有为自己获胜立投名状的理由,但另一方面,如果大临北伐成功,收复失地,那些北方的流民也会感到庆幸,可是从始至终,所有的人都困在了自己的利益里,没有人会去想那些无辜的百姓。
谢砚之微微敛眸,另一旁的楚澈则将椅子拉开,让他和王玄知也方便坐了下去,谢砚之轻声回道:“桓大司马言重了,您是朝廷的肱股之臣。于情于理,都该被朝中的世家放在重要的位置上,陛下和群臣都要来倚仗您。您的身体很重要,要好好保护,这次出征——输赢不是关键,陛下和祖父以及王尚书令,应当只盼望您平安归来。”
他这句话说的四两拨千斤,可谓天衣无缝的将桓越方才的话堵了回去,这里面的对话,听起来是普通的问候,潜藏着的其实是关于朝中局势的交锋。
桓越心头一动,微微眯了眯眼,打量着面前的谢砚之,最后又轻声嗤笑出来:“陈郡谢氏的子弟里,你的风骨最类你祖父,可又不完全类似。谢兰衡,你这样聪慧,且善于体察民情,能文能武,他日,必非池中之物,谢瑄倒是凭空捡了个好孙儿,比他从小到大带在身边的那些强上许多。”
“王幼昧今日也同你一起来了,想来谢太傅与王尚书令在今晨应当会过面了。谢太傅年岁大了,身体不佳,劳烦兰衡将我的挂念转托给他,要他也好好注意身体,莫像我这般感觉身体不济。至于今日王幼昧来,多谢王尚书令也没有忘记我这个朝廷的闲散人员。”
“说起来……幼昧先前在我手下也任职了一段时间。一转眼,也这么大了。”
桓越苦笑了一声,复又用指尖揉了揉疼痛的太阳穴,“你倒是个好孩子,王六郎也是,你们与琅琊王氏的其他人不甚相同。”
他的话语声清浅,王玄知和谢砚之对视了一下,楚澈也在一旁略有所思。
今日这一别,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下次再见,恐怕……
桓瑾对此也是知情的,他拿起药碗,药汤在交谈中已经凉了许多,递到了桓越的手中,叹气道:“你不要总是想这么多,调理自己的身体重要,今日把我叫来的时候,倒好像要提前一口气把遗言都交代完一样。道宝放才出去,还不是因为觉得你说的那些话都太晦气了?”
“好端端的,出征本来就有危险,常言道,临出t?远门之前,说丧气话,会影响自身的运势,你啊,就算为了你兄长着想,也不该如此。”桓瑾的眸色里带了一丝忧虑在其中,他又何尝不知道桓越的病来自于心病,药石无医,心病一旦变重,便难以和解,他了解他这个弟弟,他自身虽对执掌权柄兴趣平平,甚至内心并不愿桓越做谋朝篡位之人,却也明白自己的弟弟同自己的想法并不是相同的。
谢砚之敏锐的察觉到桓瑾与桓越立场的相左,在朝中先前的数次相与中,他其实已经对桓瑾其人有些了解,桓瑾同桓越不同,如果说桓越是因为恐惧骂名,而桓越则是一心一意的希望谯国桓氏做个纯臣,但他又无力阻止,或者说他自身也是世族政治的产物,因而没办法左右桓氏的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