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开场的时候, 嘉宓已然安定落座。
她来得有些迟,王玄知看了她一眼,复又避过王焕之打量的目光, 朝她t?低声道:“谢四娘子都比你早进来一小会儿——你刚才, 是不是和谢兰衡说话?”
这句话问出时, 王玄知明显特意避开了父亲和母亲, 将声音故意压低, 王焕之和崔拢月不知道那段时间在边关发生的事情, 但王玄知却委实是再清楚不过。
她抬起头来,顿了顿,又面向面前的兄长,低声开口道:“就知道瞒不过阿兄, 是,我刚才迟来, 是特意去会了谢兰衡。”
嘉宓没有去问王玄知是怎么知道的,先前她孤身一人远赴丹徒的事情, 对方实在是再清楚不过, 况且王玄知本就是她的兄长, 是她最亲近的人,有不能对王焕之和崔拢月讨论的言论, 就会对王玄知去讲,因为毕竟是她从小到大习惯依赖已久的兄长。
王玄知扫视着已经完全落座的臣子和皇帝皇后还有妃嫔, 又将目光收回, 叹了口气道:“宓宓,我不是想在这件事情上对你说些什么你不爱听的话,父亲和母亲不知你竟然冒着那样大的风险去做那样的事。”
到底是什么事,王玄知虽未将话完全点明, 嘉宓和他两个人却又再知晓不过。
嘉宓的指尖微顿,拂过面前的桌案,又望向已经端坐在远处陈郡谢氏众人中,于谢瑄旁端坐的那人,心几不可察的微顿了一下。
绯色的官袍,是地位的象征,如今他在朝中逐步站稳了脚跟,恍惚间,竟与前世她印象中于生命中最后时刻见过的那个青年有所重叠。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的底色还都是这样的一腔孤勇,爱意于他好像本就是奢望。
遥遥相对之时,嘉宓望见他平静而又深邃的黑眸,继而短暂交汇又分别错落开去,方才那番过于近乎于剖析心意的对话,似乎只存在于她的幻觉里。
只是嘉宓心里清楚,那并不是她的幻觉,曾几何时,她会想过谢砚之能流露出这样的态度?那样的表述,已经对他而言极为不易。
同样嘉宓心中也清楚,眼下的时局无论对她还是对谢砚之而言,儿女私情都从不是该放在首要位置该考虑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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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端起一杯热茶,缓缓送入口中,茶香味先是淡淡的苦涩而余韵之中又带着一丝微甜,她回应了一旁兄长说的话:“阿兄,我明白你的心意,只是,我去丹徒寻他,也不只是因为我在意谢兰衡那样简单,而是因为,我认同他的道。”
嘉宓明白,或许自己这样同王玄知解释,对方很难理解她话语中未尽的含义,在她前世这样的年纪,也只知少女年少时关于情爱的那些心事,亦或是世家大族里那些能让她放纵的一些享乐之事,哪怕知道百姓有苦楚,却还是觉得她这样的身份和尊崇,享受锦衣玉食,是她合该享受的,为什么要去想离她那样远,本不该她承担的朝野与天下之事呢?
只是,当她经历了那样多的,能将她全部心力都耗尽的前世种种之事后,她才猛然发现,这朝野中的每一个人的命运,无论他们怎样想,总是会或多或少,或早或晚的与这天下大势绑定在一起。
《尚书》有云,“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这句话在士族阶层中,无人不知,亦无人不晓,可是读过和读进去,是两种事,身处不同的阶级,总会有不同的想法,所以百姓想活下去,特权阶层却只会一味地耽于享乐,而忘记了被赋予权力本身的他们,应当肩负起怎样的责任,才能够肩负起这社会的重责,不辜负黎庶对他们的期待。
她说出这话,王玄知只是轻声叹了口气,而后望着眼前的妹妹,低声开口道:“圣贤书的大道理读着,是为了培养出,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圣人的,但是无论你还是我都知道,在这复杂的朝野斗争中,最无法活下去的往往是那些被理想看得比生命还高的士人。而庄子也曾在他的《胠箧》中有言,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也,故而你也清楚,这世道容忍活下去的究竟会是怎样的一群人。”
“盛世之中,或许行王道之事的人还会有人尊崇,只是这天下的君主,你读过史书,大抵都知道,都是怎样的人。父亲的教诲,有时虽过于不符合你心中的圣贤之道,琅琊王氏的立身根本亦复如是,只是朝野都如此的时候,不这样,还能选择什么样的活法呢?宓宓,莫要太感情用事。”
兄长这样的话,无疑是在告诫她,嘉宓微微颔首,在心不在焉之中,正在表演的一支歌舞已经戛然而止。
酒过三巡之时,她的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在了楚澈的身上,对方落座在皇子之位,在御座的下首,每年的中秋佳节,都是他母亲孟怜月的忌日,嘉宓心中知晓楚澈对于母亲的敬爱到底是什么样的程度,前世他登基后的每年中秋,都是将自己关在母妃的寝宫,陪伴着他的人,往往只有嘉宓一个人,其他的宫人往往不在。
所以他被迫参与这样的活动,只是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