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建康的这几个月, 嘉宓一直有心事缠身。
今日谢砚之回到了朝堂,她恰好留在宫中与王婉茗闲聊。
东宫太子是楚沉,王婉茗贵为天家的太子妃, 却每日生活在胆战心惊之中。
嘉宓这次之所以入宫, 也是受了王焕之和崔拢月的嘱托, 来进宫见见王婉茗, 因为听说王婉茗近日身体也算不得很好。
不过其实嘉宓内心知道更重要的一点, 此次前来, 也是由于她先前对婚事表现出抗拒的态度,崔拢月心知劝不了她,想让王婉茗从中斡旋好改变嘉宓的心意。
但其实崔拢月心中大抵也不明白为什么嘉宓先前心悦于楚澈,是她亲手选定的郎君, 却最后又不愿意嫁,甚至有想要宁可不选择成亲的这种想法。
两年前嘉宓醒来时, 性情便与先前不甚相同。在王焕之与崔拢月心中,虽一直想要女儿养成温婉沉静的大家闺秀模样, 可到底不愿她这般深思熟虑。
王婉茗刚写完一副字便看到嘉宓出神的模样, 她放下手中的毛笔, 望了一眼嘉宓,低声道:“小九有心事, 可否同阿姊讲讲?”
她性情素来温顺,年长嘉宓两岁, 也同家族里的其他人一般, 将她看做琅琊王氏中需要呵护的小妹妹,嘉宓看着王婉茗如今的模样,有些恍惚,她抿了抿唇, 又低声道:“六姐,你怪不怪父亲和我?”
这句话出口,王婉茗有轻微的错愕,继而摇了摇头,复又用手握住嘉宓的手:“如果不是我嫁,就是你嫁。所以,小九,我理解叔父为什么成全你不愿意嫁给太子殿下的心思,但琅琊王氏总归要有嫁给他的人,家族和父亲选择了我,这也便是我的命。你应当也明白,高门贵族士族女郎,虽明面上看起来光鲜亮丽,但山河破碎之时,人的命也犹如浮萍一般,由不得自己做主。我只是觉得,成婚后,相比较夫婿的不满,我更恐慌于日后朝野上的风起云涌。现如今朝中群狼环伺,琅琊王氏亦要在各种派系中周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我对我自己的命已经不抱有任何幻想,深夜有时惊醒,怕的都是某一日突然骤然离世。”
“我不愿你为此事而内疚,琅琊王氏总是要嫁女给太子。”王婉茗苦笑了一声,继而开口道:“这是注定的事情,从一开始就无法更改,我嫁亦或是其他姊妹嫁,都无甚区别。先前我读书时,曾听闻「得失一朝,而荣辱千载」①对于整个琅琊王氏而言,子弟们的婚事则是千载荣辱与共里,最不值得提及的一件小事,如是而已。生在琅琊王氏,士族的身份赐予我们锦衣玉食的生活,而相应的,在家族要求子弟们为它做出牺牲之时,也必定要去做家族希望我们完成的事情。”
她的话语声轻柔,却让嘉宓一时间陷入更深的迷惘之中,因为她心知肚明,王婉茗的责任,也是她的责任,琅琊王氏既然已经默认她要和楚澈成婚,而当今陛下楚景又会为这桩婚事进行指婚,她心中的隔阂无法对父兄言说,哪怕谢初瑶知道她是重活一世,却也不明白她与楚澈中间隔着的爱恨情仇到底是哪些。
嘉宓微微阖眸,叹了口气道:“六姐,我或许从心中也知道你说的话是对的,可我也看得出来,你嫁给太子殿下后,活得并不算开心。诗词歌赋,书法绘画,只不过是你用来麻痹自我的工具罢了。我知道,先前是我自己说过如果非要嫁给皇家,那我只愿意嫁给明由,所以这桩婚事绝无断然取消的道理。只是六姐,我现在心中也烦闷得很,我和明由之间的事情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够说清的,如果我只是单纯的不爱他,或许这桩婚事我现如今还有接受的可能,父亲和母亲都要让我接受,那我不愿意又能如何呢?陛下赐婚的旨意不日便会下达,身为士族女,我亦不可能因为我个人的意愿选择抗旨不从。”
她深吸一口气,复又望向面前的王婉茗,说不出自己内心到底是什么情绪来。
是啊,婚事是她选择的,如果必须在皇子里选择一个成婚,楚澈已经是最佳的人选,她没有什么理由去抗拒这桩婚事,况且是陛下和琅琊王氏两方的决定,她对比绝大多数的士族子弟和女郎们,似乎已经足够幸运,可是道理远不是这个道理。
她有时候倒宁可她与楚澈两个人之间没有发生过那样多的事,可是前世那些让她难以喘息的记忆就在面前回荡。
一时之间,嘉宓只觉得胸口有些闷的慌。
她只觉得脑海中天旋地转,有许多个声音在左右她,天南地北,她能逃到哪里去?
如果她逃,就可以不去面对现实吗?
不会。
抗旨不从,那本来皇帝就想要去束缚琅琊王氏的权力,便更有办法去对琅琊王氏施压,她现如今能做的只有听从旨意。
还好订婚后不会立刻成婚,这一年里,或许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一切恐怕未必会像她想象得那样糟糕。
她顿了顿,扶额道:“堂姊,我心中乱得很,也明白我现在要应下这桩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