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日连续不断的奔波, 已让孙蒙精疲力竭。
这些日子以来的扬州是雨季,自从在蒜山败落后,他折损了不少兵力, 心气自然也是低到了极点。
他固然明白谢砚之不会那样轻易的放过他, 但在此时此刻, 心里忽然升腾起了仓皇不安的感觉。
从在丹徒的准备殊死一搏, 到蒜山, 再到郁洲, 又至海盐,再至浃口,最终到了临海。
像一切又重新回到了起点,当时自己似乎也是觉得海盐是最容易突破的地方, 却万万未想到,终有一日, 还是他的心高气傲与目中无人把他自己逼到了绝路之上。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这本就实属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只是由胜利者和失败者的口中说出一样的话, 却有截然不同的意味。
孙蒙还没来得及用时间来消化自己的失败, 便已经节节败退,仓皇逃窜。
第三个月, 他终究是支撑不住了。
他难以想象谢砚之会一直追击他三个月,让他无处遁形, 一路上他所带领的军士又经历了瘟疫, 在这种情况下作战,又没有药,军士们没得到很好的休息,其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一开始声势浩大的军队, 现如今人数已经伤亡过半,反倒是谢砚之所率领的部曲,越战越勇,大有不可阻拦之势。
事已至此,孙蒙心中升腾起一种近乎于绝望的仓皇的感觉,这让他在目前的处境下显得尤为狼狈不堪,他立在营帐内,手扶案板,深沉的吸了一口气,却看不清自己是否还有前路,所有的底牌都已经打空。
或许早就应当从蒜山那一战有无数士族跳崖之时,便醒悟过来,如今想来,却是悔之晚矣,是啊,谢砚之怎么可能就这么轻而易举的选择放过他,让他奔走离开扬州,放虎归山,无异于给了老虎东山再起的机会。
所以孙蒙心中清楚,眼下的他,好像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原本想着的要去广州寻找卢一的念头也在此刻变得微弱起来。
他垂首,深重地叹了口气,复又看向在这段时间里跟随他,也疲惫不堪的杨林:“我现在这般模样,倒真应了孔子周游列国时,郑人对子贡说的那句话,累累若丧家之犬。”
是深重的自嘲意味。
铜镜中映照出来他颓废的面容,孙蒙察觉得出他这段时日的担忧与恐惧对他自己造成了莫大的影响。
“或许起初我最不应该的便是得陇望蜀,若非如此,也不会沦落到今日的这步田地了。”是他自己太自不量力,嘲讽谢源之时,未曾想到,自己也会有一天走到自己最不愿意走到的地步。
原以为他声势浩大、信徒众多,带领的起义军足够让大临朝廷闻风丧胆,除了李信之外,他几乎不需要忌惮任何一个人。
现如今的孙蒙,陷入了一种深沉的痛意与绝望之中,他不禁会去设想,如果重来一次……重来一次的他不会那样轻敌,更t?不会因为觉得谢砚之年轻便自视甚高。
或许是在现在的基础上,已经看到了自己即将面临的结局,孙蒙难得的有些慨叹,回想起这几年的遭遇来,再看到自己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模样,他只觉得万分滑稽可笑。
事情走到今天这步田地,胜负已然写下了它该有的结局。
杨林自然看得出来孙蒙现如今的恐慌和绝望,这种情绪同样也在侵蚀着他的神经,作为大临叛将,临阵倒戈,并且设下埋伏让大临的正三品都督死于两军阵前,造成了大临的巨大损失,谢砚之如果将他生擒,那他的后果必定也是可想而知。
死亡的迫切感就摆在眼前,他现如今说不出自己心中到底是何滋味,只得低声开口道:“主君……或许尚存一线生机,卑职誓死与您共存亡。”
说这话的时候,他自己的声音都有些犹豫,孙蒙听得出来,这不过是在临死前的自我欺骗而已,他抬头望了望营帐外的天空,忽而觉得心头的那块大石,在即将滚落毁灭他的边缘,要摆脱摇摇欲坠的前奏,走向终结。
这种复杂的思绪让他有一瞬的仓皇:“不必宽慰我,我知道我的死期就要来了。”
他心中的绝望感无以复加,只会让他觉得痛苦与不堪。
孙蒙苦笑了一声,继而低下头去,他叹息道:“我看眼下,已经无路可退,待到明日谢砚之再来攻打之时,便是我的死期,我并不能够维持多久,大临朝廷倘若将你我生擒,后果不堪设想,若明日兵败——”
他话语声微顿,并未将话完整的讲完,可是杨林确实明白孙蒙话中未尽的深意,那便是,若明日兵败,孙蒙便会在两军阵前选择决然赴死,绝不让自己活着落入谢砚之的手中,被交给大临朝廷去处理。
因为孙蒙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其实早有预料,被大临朝廷羁押,会收到严刑拷打,而后让他痛苦的死去,绝不会给他一个痛快,与其如此,倒不如让他选择在被捕之前,便提前自行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