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落雨了。
淅淅沥沥的雨滴起初只是毛毛细雨, 而后蔓延成了急促而又连环的敲击声。
屋子里氤氲的檀香袅袅,顺着香炉盘旋又弥漫出去,嘉宓的脑子乱糟糟的, 她觉得自己的思绪冗杂, 难以理清。
她起初总以为自己重活一世, 或许会有很多不一样, 她前世年少时相信人定胜天, 认为君权神授本就是人造出来的谎言, 天下应当有德者居之。
前几日嘉宓在雨中受了病气,淋了一场大雨,又病了几日,其实今日也没有完全好转, 她脑子里浑浑噩噩的,这几天她都睡不安宁, 因为很多事情把她紧紧缠绕,喘不过气。
她抿了抿唇, 发白的嘴唇透露出了她此时此刻的无力, 嘉宓缓了片刻, 而后开口道:“我生在王家,总想为王氏做些什么, 尽可能的在乱世之中让琅琊王氏从政治斗争的漩涡中全身而退。我相信,三婶对陈郡谢氏, 也应当怀有一样的感情, 眼见族人与亲足因战乱灾祸而葬送性命,三婶的悲痛之情亦未比他人少上多少,况且您既然选择皈依佛法,闭门不出, 恐怕也是对现如今的士族失望。”
“但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就等待王家沉没的那一天。他们不管做了什么,也都是我的亲人……”
嘉宓声音恳切,她静静聆听门外滴答滴答的落雨声,见连绵的雨从空中落下,想起“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①。
其实今生她年岁尚小,本不该有此感悟,可很多事情,她经历了一遭,却只觉无力,也想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坚持下去。
她的坚持是有意义的吗?
又能否真的将王家带出泥潭?
重活一世是上天再给她的机会,还是重蹈覆辙?
嘉宓的声音里带着的不只是不解,更是她内心的真实写照。
百年之后的事情,或许她无暇顾及,但她只希望在宴饮唱罢之前,她能尽可能的护住亲族,上一世她知道王焕之和王玄知慨然赴死的时候,心情其实压抑无法自拔。
要她如何能清醒呢?
那是她的父兄与母亲,她挚爱的人,其他的王氏族人蒙难,她也不可能无动于衷,越是这样,她越觉得自己十分无力。
雨滴声清晰而又急促,谢令姜忽而低头轻声嗤笑出来,她开口道:“这半年来,我想得也同你一样,只多不少。可是嘉宓,你或许觉得我躲在佛堂里是一种消极的心理,我也明白,佛道救不了士族,亦不可能诵经礼佛就解决所有的问题,但这眼下却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她的笑意是苦涩的,嘉宓明白,此时此刻的谢令姜其实是笑不出来的。
发生了那样多的事,她早就身心俱疲,遑论谢令姜本人相对于王彦而言,已经做得足够多了,还能再要求她什么?
一个被士族用诗书礼教从小精心培养长大的贵女,本也是应当不屑于那些兵戈,可她没有办法,直到最后一刻,谢令姜也不曾放弃过会稽郡。
谢令姜看到嘉宓低下的头与捏紧的杯盏,知道这个小姑娘,是她见过最与众不同的女子,她被琅琊王氏精心抚养长大,又极具才情,表面看起来温和而又让人挑不出错来、落落大方,实际上心里想的却远超出于她这个年纪该有的考虑。
她想尽可能的让自己的家族全身而退,同样,也知道这个社会的病灶到底在哪里,可是改变又谈何容易?
谢令姜想,谢砚之和嘉宓在某些地方,的确很像,她遇见过最想改变的人,是他们二人,而他们想改变这个社会,甚至可以放弃自己既得利益者的待遇,但不是所有人都能看明白这一点的。
富贵险中求,犹如火中取栗。
人人都知道火中取栗不慎便会被大火灼烧,但实际上,哪怕如此,只要伴随着巨大的名望与利益,便会无数人趋之若鹜。
把百姓放在士族的地位上也是一样的,无人不想千秋万代。
“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②
可到底有几人能够超然物外的将凡尘俗世都看得一清二楚t?呢?
说到底,不过是自身入了局,被蒙蔽了双眼,再难跳脱。
谢令姜知道,很多事情并不是单一就能够解释清楚的,其本质不过是立场的不同罢了,王彦为人虽然不听劝告,她也对他颇有微词,但到底数十年夫妻,看他与自己的血脉至亲走到那一步,她心里也是痛的。
但就像她同嘉宓说的一样。
再重来一次,或许结果也是一样的。
人生没有第二次机会,只要他的性格还相同,就还会做出一样愚蠢的抉择。
这本质就是个无解题。
她轻声叹息,凝望向嘉宓,语气带了些晦涩:“你还年岁尚小,同兰衡一样,总抱有一腔热血,想头破血流都要去做,可你应当知道,很多事情不是你想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