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轻轻, 嘉宓从院落里出来,抬眸望见一碧如洗的天空。
她心思有些沉重。
谢初瑶同郗恽在一块儿,其实郗恽虽从未表明他的心思, 但嘉宓却是看得明白的。
郗五郎喜欢谢初瑶。
可陈郡谢氏未必会愿意嫁女于高平郗氏。
且不说谢初瑶本人的想法如何, 单论在陈郡谢氏眼中, 高平郗氏是低于陈郡谢氏的次等士族, 谢氏如果嫁女, 现如今首选也是与之相匹配的琅琊王氏, 而不会考虑到高平郗氏。
嘉宓心中暗叹,她想或许郗恽本人并不是不知情,他也要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看他目前的情况, 大抵有意要他父亲向谢源提亲,只是如今高平郗氏的名望不t?比他曾祖在时, 想要能够让陈郡谢氏嫁女于他,恐怕不是想想那么简单而已。
联想起谢初瑶说谢砚之或许在她所知道的那一世的史书中, 被传闻倾心于她的事, 嘉宓觉得有些荒谬。
谢初瑶说, 或许她是当局者迷。
但她与谢砚之的相处,从来都是进退有度, 甚至到了她主动向前,而他逃避她的地步。
她觉得或许谢初瑶才是当局者迷, 毕竟她也未曾想过郗恽会属意于她。
只不过, 谢初瑶到底是没想,还是不愿想,嘉宓心里还是弄不清楚。
她现如今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
夏季闷热而又烦躁的风, 险些让嘉宓喘不过气来。
清脆的木鱼声与缥缈的烟雾自远处传来,嘉宓忽然想起谢令姜来。
谢砚之将她送回了陈郡谢氏,也不知现如今谢令姜到底如何。
她应当去看看谢令姜的。
嘉宓抬眸望去,见到池塘里正在盛开的荷花,花气芬芳而又馥郁,开得是极好的。
建康城中的士族们对这些恐惧和灾难几乎是闭口不提,人人自危,却还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做自己的事。
只可惜再好看的花也会凋零。
嘉宓心里清楚,王谢也如同开得最好最盛的花一样,终有一天,会黯然离场。
她起身沿着小路循声走去,曲径通幽,繁密的树荫遮天蔽日,带给她少许的安宁。
流水潺潺,顺着高处而下,汇聚成一条小溪,水温冰凉却让人能有片刻的清醒。
光影斑驳从繁密的树荫下穿过,灵动的光影将嘉宓的身影遮蔽住,她踩着落叶一步步走向谢令姜的住处。
……
檀香袅袅从屋子里吹散开来。
佛堂的门敞开着,头发已近半数花白的女子跪在蒲团上,手持念珠在祷告经文。
是太久未见了。
嘉宓想,数月未见,谢令姜居然憔悴至此,世家大族本就崇尚佛道两道,她信佛学,其实无可厚非。
只不过……
谢令姜从前从来不会这样沉迷于佛理,选择避世不出,会稽郡上次的事情,恐怕对于谢令姜而言,打击还是极大。
虽然谢令姜对于王彦颇有微词,但终究还是夫妻一场,且孕育了六个儿女……
不管怎么样,都是有相伴多年的情分在的,现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怎么能让谢令姜的心里不那样难过呢?
嘉宓之前也曾同谢砚之问起过谢令姜的近况,她知道谢令姜在修身养性,很可能受到了极大的痛苦,但谢令姜为人向来坚韧,在那样的情况下尚且能够诛杀敌军,为人之刚烈,可想而知,连孙蒙那样无耻的人都会被她的气节所折服,反观王彦的举止,嘉宓心中,其实不止到底该如何评判才能更妥帖一些。
她没有立场去批判长辈,纵然王彦有千般不是,可他已经去世,更遑论他是琅琊王氏的长辈,生来便于钟鸣鼎食的贵族之家。
士族子弟这几代越发的凋零起来。
原因无他,都是因为生而尊贵,所以形成了一种阶级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可这并非是对的。
虽然嘉宓前世也因为自己出生于琅琊王氏,而感觉自己是尊贵的,只是……
那时她尚且是被呵护在温室里的一朵娇花,未经历风吹雨打,无论婚前婚后,她都不曾知道真正的百姓疾苦到底是什么样的,谢砚之当时的话并非是讽刺,她救得了谁?
前世她年少气盛,虽觉得谢砚之在针对她,但她亦想证明给他看,她不止能救一人,可她现如今才明白,那时的自己太过于理所当然了,体制上的无意识腐烂,从根上就烂透了,她把人放了,那么明日、后日,还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她能救一时,能救一世吗?
想要真正的改变这个社会。
只能站在权利的最高点,去发动变革,才能让百姓看到希望。
可希望永远都像光明与阴影,如影随形。
就如同谢砚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