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幕低垂, 光影清浅,谢砚之的影子侧脸投射在地上,嘉宓看得到他有一瞬的错愕。
只是这恍惚很快, 便又回到无形。
谢瑄到底是谢砚之的祖父, 浸淫朝堂多年, 他和谢砚之接触的这一年以来, 深谙自己这位孙儿的性格。
他明白谢砚之沉寂冷静的表象下, 藏着的是怎样一颗为国为民的心。
若非如此, 他不会做出那样多不被人理解的举动,谢瑄知道,若是其他谢氏子弟都同谢砚之一样,那或许很多事情就不会发生。
他是自私的, 因为在朝堂和百姓之下,他会潜心于陈郡谢氏, 而谢砚之,则在乎这天下苍生, 或许他不是为了忠于某位君王, 只是在意志同道合, 和如何为民。
“兰衡,你不要太过天真, 你始终要记得,身处朝堂, 官位无论做得再高, 于旁人看来,你始终是高悬于帝王头顶的一柄利刃。今日你或许好用,但明日,便会有人怀疑你有不臣之心, 想要让你登高跌重。”
这句话,谢瑄未必危言耸听,因为他先是了解人性,才会懂如何为官。
但他也会有疏漏之时,比如,放任谢家的子弟骄傲矜贵的成长,让他们时刻把自己放在门阀士族的地位上,从而泥足深陷,不可能完全成长为谢家的栋梁之才。
只知诗书风月,并不能够成为立足朝野的根基,可他却也被困在了世家的清名里无法跳脱出来,只有谢砚之是个例外。
可谢瑄明白,谢砚之太过于会为人着想,他在乎江山社稷、在乎黎民百姓,唯独不在意他自己。
他心里为谢砚之担忧,因为谢砚之是他在乎的孙子,谢家现如今是朝堂中的望族,可也时刻被裹挟在政治的漩涡之中。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其实不难揣测,谢瑄害怕谢砚之会变成只t?顾他人而忘了自己的人,他想要他肩负起保护谢氏的责任,愿他成为陈郡谢氏的骄傲,但不愿他把天下苍生看得比自己更重要。
短暂的沉默无言。
燥热的风顺着敞开的窗棂吹了进来,桌子上的白瓷梅子汤的水波被风吹动,谢砚之微微低头,他轻声开口道:“孙儿明白祖父的意思,我也知道这朝堂并非表面看上去的那样简单,四处都是龙潭虎穴,祖父当年主动放出北府兵的兵权,其实也是因为知道自己被帝王恐惧,怕你有不臣之心,所以在怀疑更深之前主动选择放权,让陈郡谢氏更多的时候只是做一个富贵散人。”
他声音平静,复又抬眸望向面前愁云密布的老者:“但祖父心里不可能不知道,既然已经入局,就断没有再出去的道理,所以哪怕谢家疏于掌兵多年,子弟们于用兵行军上早已经失去了当年的锐气,只要朝廷需要,您还是让叔父去了。我知道在祖父心中,也明白,谢家不可失了最后的风骨,不是如此吗?”
其实本也不是用膳,谢瑄是吃不进去,他近些天,由于担忧陈郡谢氏的未来,不去用药,也已经很难入睡,他本是敲打谢砚之,却没成想,这孩子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倔强,但他希望他能平安,怕他被朝堂浸淫,利用,结果也是变成自己最不想要的存在。
谢瑄心中微沉。
他又怎么不会知道谢砚之不只是谢家的异类,更是谢家最后的希望呢?
谢瑄轻笑出声,他将冰镇的梅子汤含入口中,只觉得到了淡淡的酸涩,良久,他才低声回应道:“有时我担忧谢家的未来,却觉得有兰衡在,无论未来到了何种地步,或许谢家都可得一线生机。”
“你和我终是不同,我至今仍然清楚,谢家很多事情或许做得不对,但我也只能顺着这条路走下去,现如今我亦没有多少时日可活,或许……等不及过些年,兰衡,虽然家族子弟和其他人对你流落民间多年颇有微词,可你永远是谢家子。”
他不会让谢砚之受委屈。
很多事情,谢瑄其实明白,但他知道,那些言论或许在谢砚之心里,可能他觉得不会对他造成多大的影响,可他到底是个十四岁的年轻人,谢瑄不想让他把所有苦都咽在肚子里,可谢砚之又偏偏太过于懂事。
以陈郡谢氏的声名,谢砚之其实本可以有一条更稳妥的为他铺平的康庄大道,但他流落在外多年,所以哪怕他本就是谢家人,于寒族抚养长大一事,也是士族子弟瞧不起他的原因之一,他又愿意深入军营,请旨带兵,与军士们同吃同住,名声自然是可想而知。
可谢瑄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做。
他的眼眸中情绪翻涌,又接着看向谢砚之道:“兰衡……之前之所以让你不要太过和林氏夫妇亲近,我知道你那时心中大抵不悦,而我也有我的考量,现如今你在建康城中,阿源一家出事,林氏夫妇也在孙蒙手中不知所踪,但那都不是你的错,我也时常在想,若谢氏果真有罪,不如让天罚都降临在我一个人的身上,而不是让我的亲人受难。”
可这到底不过是痴心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