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晌午, 微风轻轻吹过,还带着一丝隐约的凉意。
似乎是没想到从嘉宓口中,会出现赎罪这个词语, 谢砚之有一瞬的错愕, 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这样的士族贵女, 大部分都不会认为自己的家族有错, 那些郎君女郎们, 大多都以自己的出身而感到骄傲, 并不会在意最底层的平民百姓。
但嘉宓不同,她不仅在意,还付诸行动,在吴郡乡下过底层平民日子的时候, 也未曾抱怨过半分。
见到谢砚之有些惊讶,少女眸色闪烁, 低声笑了出来,开口道:“赎罪两个字, 从我口中说出, 就这样难以置信吗?谢兰衡, 很久以前,我也不明白很多事, 但现下我想明白了很多,包括, 我总觉得看不懂你, 现在看来,好像也没那么看不懂。”
嘉宓住处近水榭,靠近回廊处,有一汪湖水, 她低下头去,看水池里浮动的光影,轻声笑了出来:“距离去年第一次见你,好像已经过去一年了,我以前总嫌时间过得太慢,现如今才发现,越慢倒越像是馈赠了。”
谢砚之凝眸与她对望,流动的风在二人之间吹开,他薄唇轻启,指尖在空中顿了顿,终究还是收了回去,而后道:“你不该用赎罪这个词,很多事情本也与你无甚关系。”
他神色淡漠清冷,被光晕照耀,仿佛是不属于这世间的存在,更像是超然物外的人,嘉宓想,许多人终其一生,恐怕都没谢砚之这样理性而又聪慧,她知道谢砚之是在告诉她,不必在意那些,只是嘉宓摇了摇头:“我享受士族带给我的荣光,而士族既然身为官员,便要履行自己的责任,去保护一方的百姓,家族既然不仁,培养出那样多不能为民请命,甚至是剥削百姓的官员,我难辞其咎。”
她声音微沉,望向谢砚之看向自己的眼神,又接着道:“谢兰衡,你能告t?诉我,你又为什么会去主动帮助平民吗?”
谢砚之轻轻抬头,他低声道:“现如今朝堂局势,你亦是知晓,没有永远昌盛的士族,今日谢氏或可还是被看做高门望族,实际上,也不过是靠着祖辈的余荫,而这余荫又能维持多久?我亦不知晓。帮助平民,其实也是在帮助谢氏自己。”
“我是从平民那里长大的,虽然我知道,大部分士族起家时,也都一般无二,但他们可以忘记自己的出身,我却不能,因为百姓,永远是朝廷的根基,若树木无根,焉有存活下去的道理?”
嘉宓深吸了一口气。
她有时身处在这个世界,会想起很多事情。
比如谢初瑶同她说,她读书的课本上有一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①”
她听时只觉得这句被写的很妙。
妙在何处呢?
无非是妙在,真实的写出了士族衰落时,也同常人无异的景象,现如今的王家,便是王焕之,也束手无策,琅琊王氏凭借祖辈余荫,又能撑得了几时?
她知道,天理昭昭,这世间的万事万物都逃不开自然法则和规律,今日粉墨登场,明日便会粉身碎骨。
王庾桓谢,不过冢中枯骨。
……
庭院深深,院外人来人往,独嘉宓居住的院落较为清净,谢初瑶离开后,这里被人疏散,总不会有旁的人未经允许便过来。
两个人就这样相对而望。
嘉宓趴在栏杆上,她把谢砚之拉到了凉亭里,又笑了出声:“你今日不用着急,没什么人会在意我,我亦不在意男女独处,会被封建礼法吃人的这些话,谢兰衡,不要躲我。”
少女的指尖温暖而又柔软,谢砚之并不是那种罔顾礼法的人,他不想给嘉宓造成过多的不便,他知道,即便他现在是陈郡谢氏的郎君,但在士族的立场上,终究还是外人。因为他与士族标准的教育相违背,哪怕他其实可以很好的将那些他不喜欢的东西,都学得很好,他依旧不愿意彻底沦落成为和他们一样的人。
因为见到过桓越身居高位依旧被轻视,所以谢砚之明白,从小不在士族出身的人,背地里会被如何看待。
说到底,除了与陈郡谢氏的血脉相连外的这个事实外,他在谢家,本也是尴尬的存在,他自知与她相距甚远,所以他不敢去仰望嘉宓。
她仿若一颗明珠,哪怕在黑夜里,也不能减弱其光芒。
谢砚之知道她最近休息不好,被她扯过的时候,试探了嘉宓的脉搏,是比之前好多了,可到底还是虚弱。
想必是长久操劳,导致夜不成寐。
一阵清幽的茉莉花香盈入嘉宓的呼吸,她抬头才发觉,谢砚之的指尖都要被她扯红了,那人神色清冷而又疏离,却……
隐晦地好似透露着关切的神色,她差点以为是自己错看。
她听到他声音悠悠:“就算再关切天下事,自己的身体也更重要。”
这一次嘉宓知道,她没听错,她顿了顿,接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