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新燕飞上枝头, 惊起了融化的雪水,滴滴答答从房檐的青瓦上渗透下去,腐蚀着已有了些年头的台阶。
嘉宓迷迷糊糊打了个哈欠, 谢初瑶拍了拍她的肩膀, 又道:“我今日特意来找你, 你怎么还困成这样?上次告诉过你要好好休息了, 看来你是没听。”
她其实一段时间没睡好, 自年后正元节, 三吴八郡悉数沦陷之后,嘉宓就忧心着扬州未来的情况,现如今建康眼下至少安全,其他的地方, 都是官府和起义军交替作战,林氏夫妇失踪了……嘉宓想, 估计不止她担心二老的安危,谢砚之也在寻找, 眼下看来总归是让人烦恼的事情, 若真被起义军抓走, 那又当如何?谢砚之回来得比前世更早,许多事情也隐约发生了变化。
前世这个时候……他又在做什么?
嘉宓好奇, 但不得而知。
但还好李双喜还没什么大事,她听从了嘉宓的意见, 及时出手了在南方的生意, 往京口和以北的地区发展,由于人不在吴郡,倒是躲过一劫,林家夫妇不愿意离开居住已久的老家, 所以没同李双喜离开,现在杳无音信。
嘉宓迷迷糊糊地擦了擦脸,又接着低声道:“忙着出主意,现在李双喜在京口还有南北聚居地的生意做起来了,我想,北方既然会推行汉化,那么我们也可以推举胡汉融合,有些百姓居住在地缘地带已久,恐怕也忘了自己的来时路。”
她把自己写好的本子给谢初瑶看:“这些钱,够我让李双喜用流民再组建一支私人兵队和探查队,北人与南人有时在利益面前也是相同的,那边在实行军屯与民屯,但这只能当作过渡,长期来看,也是要废掉的,必须着重去寻找更能长久的利益,只是现在看来,暂时可以用,谢砚之在那边也是那么做的。所以,以我的名义当地主,京口那块地以及北面刚收复的地区的荒地,是可以做王家的地,但我父亲不知道,可做战时供给。况且,我的目的不是为了收钱,也不是为了税收,只是为了军需。”
看她分析的井井有条,外加把自己的算盘都说了出来,谢初瑶顿了顿又道:“你不收额外的钱?那你。”
她本也不是为了赚钱。
嘉宓知道,由于战乱,大批的荒地并未开发,如果让百姓甘愿附庸,给他们更好的生活,她就要开出更合理的条件,前世她做鬼的时候,也慎重思量了土地改革这方面的事情。
百姓不堪压迫,那她如果将压迫变低,用谢砚之的方法,或许会是另一种情况,她本也不是想做地主阶级,所以她想用自己是士族的这个身份,去适当庇护百姓减少过分严苛的赋税,现如今没有到政治制度完全更迭的地步,她也没办法在朝廷的眼皮下做更多。
可她牺牲自己的利益,总不会有人来查。
看着谢初瑶疑惑的眼神,嘉宓轻声道:“也不是不收,只是比别人少三成,这样就足够他们喘气,主要其实是为了攒军备,也让他们拥护朝廷。富裕下来的粮食粮草,就是一笔可观的数字,若是生变时,至少能做后盾。至于这些,我也是和谢砚之偷学来的,你以为,为什么他前两次出去攻打郡县,会不战而胜?就是他的这个行为决定的。名义上是收拢土地,实际上,他也是在帮百姓想办法减轻负担。他治下兼并的庄园,他自己有自己的想法。”
这样一说,谢初瑶就明白了,她思索片刻道:“现如今扬州的情况不太乐观,你这是未雨绸缪?”
陆铭安那边也是焦头烂额,差点被起义军抓走,小命不保,但现在孙蒙的军队又不只是盘踞扬州,还另起炉灶去包抄了广州,实在让人头疼,嘉宓把目前的事情理清楚了之后,想幸好陆铭安听了谢砚之的话,做了武装训练,也安抚了民心。
吴郡四姓的家族,有许多也被农民起义掀翻,听从了蛊惑,因为谢砚之提前提醒陆铭安要他安抚自己家中的佃农,再降低税收,好歹他那边的佃农无人听从天师道,其他人就遭了殃。
“听说原来由七殿下统领的铁甲玄军,现如今按兵不动,李虎贲说,等叔父那边先去剿匪,他再行断后。”
谢初瑶思虑了一瞬,又道:“依我在多年后读书的经验来看,这种复杂的政治斗争一般都是有人授意,他十有八九是想坏叔父。但叔父那人……哎算了,整个谢家都。”
听闻此言,嘉宓顿了顿,过了片刻,她才抬起头来,接着应声道:“你说得其实不错,李信不动,是因为明由。”
楚澈是什么性情的人,嘉宓心里最是清楚不过,他能够从冷宫中的皇子一点点积累实力,倒被他人能看到,绝不是其他人眼中的泛泛之辈,亦不可太过轻视。
“他的想法,其实我心中大抵能够了解。铁甲玄军这支部队,是他幼时便跟随桓瑾,要他帮自己组建的,用以怀柔政策,其实是他自己的人。但朝中要他交出兵权,他不能不交,可暗地里,他不会放弃积攒实力后,让军队回到自己手中的想法,眼下便是再好不过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