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回廊穿过, 透过层层纱幔,吹入内室。
二月的风还是凛冽的。
空气中能察觉得出药味的苦涩,桓瑾坐在桓越身边, 把药碗递给了面前的桓越, 又开口道:“阿越……你这又是何苦非要去北伐?为兄实在想不明白。”
桓瑾叹息出声, 他其实也已经上了年纪, 但身体总比桓越好些, 桓越连年征战, 又苦心孤诣经营桓氏一族的地位,其实身体早就透支,他抬头看向窗外,又回望卧榻之前身体沉重的弟弟, 把他扶了起来,低声道:“莫要再去逞强了……现在不好吗?”
房檐上落下的积水打在青石板铺就的地砖上, 桓越靠在软枕上,只是苦笑出声。
他眼角的细纹越发的增多, 头发上的白发也可见一斑, 桓越在桓瑾面前不复外人面前的威压模样, 纵然是披散着头发,一身病躯, 上了年纪,也仍然让人会觉得他剑眉朗目, 浑然天成一股肃然之气, 眉目中总透露着让人难以企及的傲气,他也确实极为英俊。
从模样里,依稀可见当年的风采。
桓越接过桓瑾手中的药,用药勺喝入口中, 药味苦涩,回味良久,但他并没有皱眉,他顿了顿,又把手放在桓瑾手上,低声道:“兄长……我恐怕没有多少时日了,但第三次北伐,我不能不去,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等孙蒙和卢一那边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我还会向陛下请命出征,这件事,我不会放弃。”
“你!”桓瑾叹息出声,他又接着道:“北伐这件事,对你就这么重要吗?我倒要问问你,你心里说实话,到底是什么感想?是真只为权势不成?但你又想要,却畏首畏尾。阿越,我一向觉得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可怎么会?”
这本就是个无解的命题,无论对于桓越还是桓瑾都是如此。
桓瑾又何尝不知道他现如今能够身居高位,也都仰仗于桓越的功劳,若不是桓越十数载奔波在战场上,用拼搏去获得战功,现在的桓家又怎能身居高位?
可其实桓越是个复杂的人,他从少年从军时开始,便不甘心于平庸,他怕声名狼藉,却又想获得至高之位。
所谓北伐,其实不过就是他给自己的投名状,有了投名状,他便可有理由将大临皇室取而代之。
朝堂上的世家大族正是摸清了桓越的这种心理,才屡次阻止他北伐,因为桓越没有功劳的情况之下,不会轻举妄动,便可制衡他,让他只差一步,桓越又何尝不明白这些士族的心思,他凝眸望向面前的桓瑾,眸色暗沉。
“若我就这样默默无闻下去,恐怕死后,到了地下,还会被晋文帝和晋景帝耻笑。兄长,既不能流芳百世,亦不足复遗臭万载。①”桓越收拢掌心,又接着道:“我最终不过是一个俗人,是了,我是既要又要,可这也不过是人之常情。”
他默了默,看向空了的药碗,却只是低头嗤笑出声,桓越执掌朝政多年,靠着军功一点一点爬到今天的位置,没有任何一个人比桓瑾更知道他是如何到达今天的地位。
都说桓越靠军功出身,是次等士族,不配与朝中这些子弟们同席,他又如何不知道,他一面亲近王谢等其他士家,一面又被他们所瞧不起呢?
“兄长以为,我纵横朝堂数十载,为的又是什么?被士家大族瞧不起的时候,我又有多憎恶那些只知清谈的人,若不是王夷甫诸人,又怎会使得神州陆沉,百年丘墟?②而今朝堂上的那些人也都是一样的!”
“你以为我会觉得公平吗?我觉得凭什么?为什么他们生来就什么都有,我却要自己耗费心力凭借军功爬上这个位置,哪怕我为大临鞍前马后,但那些士族的孩子在我面前仍然不尊重。老贼这些话更是随口拈来,我不怨恨吗?我恨……我恨不得马上取而代之,叫这些人看到,我才是能主宰他们的存在!若果真苍天有眼,又为何他们整日里游手好闲,却能得到整个大临的供养?兄长觉得,他们是否德才兼备呢?所谓的九品中正制,到如今看来,不过就是魏文帝的一个笑话,是士族裹挟的一个工具,仅此而已。”
这件事情,其实桓瑾亦是知情的。
士族那些子弟们,在桓越先前冬日出游围猎的时候,也公然称呼他为老贼,问他去做什么?这本就不是什么尊重人的称呼,但桓越没有生气,只是反讽了回去,可他心底里到底是不服气的。
他戎马一生,到底所求为何呢?
其实是人就不可能没有野心,难道他不羡慕魏武和晋文吗?他自然是羡慕的,只有站在权利的最高点,享受九五之尊的位置,大权独揽,这才配得上他,但他又想得国的名义更为名正言顺,所以把自己困在这里出不来。
桓越很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刻……
他顿住,复又看向墙上挂着的刀,伸手拿了下来,用粗粝的指尖摩挲过上面的纹路。
桓瑾顿了顿,又接着道:“阿越……畏首畏尾,反而可能一事无成,为兄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