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随意许下什么诺言,一旦许下,便会竭力去完成,哪怕是军中事务繁忙。更何况,他虽然甚少去答应别人的邀约,奔走在江河日下的朝堂里,不愿同大部分人虚与委蛇,可是嘉宓却是不同的。
“眼下大临的情况,虽不容乐观。”谢砚之低声道:“但你不会出事。桓大将军出征北伐,不为收复河山。朝野上下,皆是心思难定之人,这些日子,我在京口,其实不止为统兵。”
嘉宓打听过谢砚之的行为,他还教化子民,去将边境与邻国的贸易开启了,在种田与战争之外,也给临近州府喘息的机会,短短数月,边境的气象变焕然一新。
京口周边的百姓爱戴他,在谢砚之手下的军士拥护他,他制定了严格的一套规定,也要那些习惯以武力解决问题的人,尊重被俘获的胡族百姓,要他们识文断字,与大临百姓融为一家,其实大家本也是一体的,只是天下分离太久,很多事情,大家自己都忘了。
但南人与北人不该就这样互相仇视对方,许多百姓也只是在北人的统治下久了,成了胡化的汉人,这本也是一种另类的文化入侵。
士族们对于没有文化的百姓自然是百般嫌弃,就连士族里,其实有权有势的士族也自发的会在心中分为三六九等。
今天陆铭安的话也就是这样小范围的说,若是被其他人和吴郡陆氏的长辈听到了,又免不得会敲打他。
原因无他,在前朝至今,以武力来降服天下的君王和军士,其实都是士族鄙视链的最低端。说人是当兵的,基本就是一种轻蔑的称呼,高傲的意味都快要溢出骨子里。
嘉宓前世一开始也不能免俗,她也会觉得那些士族子弟说的有点道理,觉得同底层军士混在一起实在有些是自甘堕落。
但她后面逐渐懂了很多事,并且深深为自己之前的行径而感到羞愧。
任何人都不可能永远高高在上,百姓亦是朝廷的根本,如果不把百姓放在心上的统治,是不可能长久的,纵然人会分三六九等,但读书不好,不是文化士族,不是瞧不起人的原因。更何况,明面上瞧不起以武力兴起的寒门,却还要仰仗他们,本身就是一种矛盾。
思及此处,嘉宓抬眸,与面前的谢砚之对视,开口道:“你在京口兜兜转转,往返于建康和京口之间的事情,我都有听闻。虽然其他人可能不理解,但我却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就同你试图理解我一样,我亦清楚你这样做的原因。”
她声音里满是赤忱,没有人能拒绝得了这样的真诚,不由得让谢砚之回想起在吴郡时同嘉宓度过一起的那些时光,那时她仿佛就是这样,总能在第一时间了解他。
嘉宓叹息道:“很多事情总是会发生变化的,如果是从前的我,大抵只觉得你庸人自扰,和敬言哥一样,觉得做个闲散的名士就好了,只顾着自己便可以,无需有家国情怀,那些都与我无关,我不关心,也不会去管,会认为是我徒增烦忧。”
“你知道庾湘然之前故意坏我的事情,父亲这次曲水流觞也特意叫了庾司马要她前来,坦白而言,我其实觉得她那样做很过分,但也庆幸,在吴郡的那段时间遇到了你。可我也有遗憾不能直言,我想明白的事情太多了。”
谢砚之平静地看着她,夜风里,夜半时分这里无人驻足,更无人打扰,因此会更加静谧,两个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谢砚之面庞沉静,声音清冷,他只这样静静地与嘉宓对望:“我明白你的意思,可人有时又不得不受制于规则。”
“想得到什么,就必须先付出什么。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其实每个人都知晓,只是有的人豁得出去,有的人不能克服自己的内t?心。官场如此,其实大部分人也都是一样的。我们无力去改变的时候,就只能先去融入,再想办法伺机而动。”
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去做的。
现如今他在士族的官员里,虽然也属异类,但终归还是与他们交融,先借势,才能起势,不可能会因为觉得士族都卑劣而不去靠士族的身份来谋求利益。
说到底,谢砚之心知肚明,陈郡谢氏的身份会成为他的助力。他想要去改变这个世道之前,就先要匿其锋芒。
他其实并不天真。
幼时在吴郡乡下的那些年,他不是没有动手的能力,依他在朝堂上文武全才,被人欣赏的模样,那些郎君们也不是他的对手。
之所以没有去动手反抗,任由他们欺负自己的原因,无非是谢砚之自始至终以一种悲悯的角度去看待他们。
人性的恶意,有时也可悲。
他不想去伤害本就弱小可怜的因为没经受过正常眼光,所以心态也变得扭曲的所谓“恶人”。
可他也知道,人性的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