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下午, 正是太阳最大的时候,还好王氏府邸的长廊旁有绿植与水榭,能散去些许凉意。
已是过了七月初七乞巧节, 天气闷热却还是不减。
郗筠走在了前面, 郗恽在后面不紧不慢地扯着谢砚之说话:“我可是央了你好久你才出来……你说, 你去北府兵做什么?现在执掌兵符的又不是谢家, 我以为他们说你去领流民勘测地形, 又赈济百姓, 准备看北伐地形是开玩笑的,但我看你这架势……倒像是认真的。”
他们二人相识,其实也并非完全是偶然。
谢瑄将谢砚之从吴郡乡下认回来,又是他幼子唯一的孩子, 就算认亲宴尚未举行,但实际上, 士族内部已经多有耳闻。
就算谢家因为谢瑄被剥夺了权利,朝中影响力和威望已经有部分衰减, 但实际上, 仍然不容小觑, 多年来积累的士族名声与地位,也不是说说而已。
哪怕近日里谢家并未将这个认亲宴的风声放出去, 各大士族仍旧各有各的算盘,但明面上的道贺总是比心底里的小算盘到得要更快, 这都是为了面子上的和谐。
朝中各大势力与有头有脸或者是从底部被提拔向上重用的官员, 都纷纷来谢家道贺,郗恽就是被他父亲郗筠带去道贺的其中子弟之一。
他觉得谢砚之与旁的世家子弟不甚相同,初见那日,他穿着简朴, 谈吐得体,一开始郗恽觉得这不过是个乡野回来的普通人,与其他谢家子弟不足以相提并论,但真的见到谢砚之,又是另一回事。
其他人无论怎么刁难,对方都谈笑风生,态度温和而不失锋芒,又能礼貌回敬,让人只能节节败退,确实与一般的谢家子不甚相同。
这些事情发生后,郗恽方知自己看轻了谢砚之,又想起陆铭安先前写给他的信,觉得谢砚之果然是非池中之物。
陆铭安作为朱张顾陆)///,四大姓之一,同他父亲陆远舟一样,也是陆家的翘楚,但郗恽在陆氏也只同陆铭安有所交集,因他父亲与他都是吴郡陆氏的异类,重视才情学识多于出身。
郗恽平时在士族子弟里觉得他们谈玄论道,甚是无趣,也因姑母提起过王氏族人待他们不如谢家一事,心里有几分怨怼,
所以比起旁的士族子弟,他对士族身份的优越感反倒没那样强烈,不会因谢砚之是中途被找回来而对他有所轻慢,他心中其实已经有过思量,郗恽觉得,如果他成了那样的人,那不就同琅琊王氏的部分人没什么区别了吗?
但说归说,该联姻的,王家和郗家还要联姻,他堂姐之前就在祖父活着的时候定好了要同王家这一代还要结下姻亲,现如今不管王氏和郗家怎么想,这门姻亲必然要结下,但王郗两家的相处模式,到底t?不如他祖父在的时候了。
想到这里,郗恽叹息道:“要不是父亲非让我来,我才不来,王氏在王尚书令那辈的子嗣,排行加起来也有十多人,姑母说,我父亲去,那些并不待见我们的王氏的堂亲们,让我们少做理睬,你方才也见到了,来得一路上,他们对你和我没那么热情,谢泠舟和谢渊来的时候,才不是如此呢。”
他语气里带着些愤懑不快,心里面想的什么差点要一吐为快,却忘了这是琅琊王氏的地盘了。
谢砚之伸出手指,又晃了晃,低声开了口:“郗五郎,小心隔墙有耳,你在的是王家。”
他差点忘了身处王氏,还好有谢砚之先行提点。
郗恽摇了摇头,接着道:“你刚回来的时候,我去谢家道贺,当时就觉得你不是一般人,但我和他们不一样,就喜欢和不一般的人交朋友,但我没想到你这么……”
“不是放浪形骸,而是离经叛道。”
郗恽说到这里,声音微顿,将脚步放了下来,抿了抿唇,又接着道:“但你很有趣啊,说真的,我之所以和你做朋友,就是因为,你居然被庶人抚养长大,还出口成章,说真的,我真觉得,你倒是和说天下才华共分一石,曹子建八斗,他能得一斗的谢泠舟的水平差不多了。”
到底还是年少气盛,郗恽脾气比较外放洒脱,他对于新鲜事物一向比较好奇,况且他曾祖父亦是流民帅出身,郗家过江之时便是凭借流民帅平定叛乱的兵力在大临朝堂占据一席之地,所以他其实相比较出身来说,更看重对方的才华,况且——
谢砚之既然被认了回来,也是和陈郡谢氏息息相关,现如今又做了秘书丞,哪里都不是随意可被指责的。
“郗五郎。”谢砚之凝眸看向身侧的郗恽道:“你这样捧杀我,五哥该生气了。况且,我的才识与五哥不足以相提并论。”
他这话便是过分得谦虚了。
以郗恽的角度来看,谢砚之富有才华也懂得避让,更不会在意其他人的言谈,要放在士族里,说是名士风度也没什么问题。
被他人背地里说闲话,他都会置若罔闻,当面指责或是褒扬,也只会态度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