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冗长而又繁复。
王嘉宓从马车上惊醒, 她的头疼得要命,扶着马车壁挣扎着爬了起来,一旁的苏叶连忙去扶起她的手, 接着道:“女郎……您身体不舒服吗?”
听到这句话, 嘉宓摇摇头, 缓了缓发散的思绪, 又接着道:“没什么事情, 只是做了一场很累的梦罢了。现下是什么时候了?”
她睡了很久, 现下脑子还有些不太清醒,其实这也都没什么大不了,只不过每每思及前世,嘉宓总觉得好像有一张深重的网抓着她的心, 要她喘不过气来。
听到嘉宓的问话,苏叶把烛火点亮, 又为她倒了一杯茶,低声回应道:“九娘子, 已经是三更天了, 中途您兄长和七殿下还有谢小郎君来问过, 婢子回复说您睡着了,因此他们没再来问……七殿下特意给您送了安神汤, 要叮嘱您喝下去。”
听到这话时,嘉宓默了默, 将车帘掀开, 月明星稀,她接过安神汤,喝在口中,看着身旁华贵的马车装饰, 忽然有一种不真切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托着腮,低声开口道:“苏叶,我有句话想问你,你离开那艘船后……是不是过得很不好?”
似乎是没想到嘉宓会这样问,苏叶有一瞬间的错愕,点点头又摇摇头:“早就想到了的,那些人让婢子学了琴棋书画也学了伺候人的本事,也送到了乐坊……就是女郎知道的那样,被顾郎君买来送到了陆郎君那里做陪床奴婢,得幸与九娘子有过一面之缘,才能被谢小郎君说动陆郎君送到九娘子这里做婢女,婢子已经十分知足了。”
嘉宓微微出神,又叹了口气,她道:“以前我总觉得,我出身名门,受得是士族的教育,做得是士族的典范,学玄学读经史,只要好好享受父辈给予我的生活就够了,现在却觉得,似乎不是这样的。那日上了那艘船,我才真正知晓,你们过得都是什么样的生活。但其实,我自己心里亦是明白,我救不了大家,怎么样能救人,我不清楚,可能也确实办不到。”
风很轻又很柔软,吹拂在嘉宓的发端,她隐约听得到苏叶开了口:“没有的事,在婢子看来,九娘子已经很善良了。”
初次在船上遇见嘉宓之时,苏叶还以为她是家道中落的大小姐,被迫卖来,却没想到她是琅琊王氏的女娘,出身高贵,却并不会在船上表现出嫌弃的异样情绪来,她同自己说话也很平易近人,而今知道了嘉宓的身份,她明白,这些都难能可贵。
嘉宓轻笑出声,她低着头,说不出到底是什么心情,她接着道:“祖辈的荣誉,便是我的荣誉吗?我有什么资格,去仰仗本不属于我的东西,可我心里也清楚,离开了这些,我又算得了什么呢?”
重活一世,她很难再像前世那样理所当然的觉得自己的生活是习以为常,更难去想象王家凋零后的日子。
但本来就不会有永久掌权的世家。
她爱她的家族,爱王氏,但……她也意识到了其实那些年来她所仰仗的郡望不过是祖辈们的余荫。
嘉宓没有答案。
梦还在她的心头萦绕不停,她其实心里已经隐约有了预感,即便重来一世,腐朽的士族与不成器不励精图治的皇权都必定会走向衰落。
有些事情是对的,但她……
嘉宓心绪复杂,还有几日就要回到家了,但她的心情,难以言说。
她下了车,走到水边,却望见一样站在那里的谢砚之,嘉宓顿住脚步,那人听到她清浅的脚步声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之间,终究还是嘉宓打破了沉寂:“你也没有睡吗?”
谢砚之摇摇头。
四周都是寂静无声,护卫离得都很远,其他人也睡着了,谢砚之自己一个马车,跟在谢家的车队里,白日里嘉宓睡了一天,外加入马赶路,也没能和他说上话。
她顿了顿,想起苏叶的事情,又道了谢:“苏叶来做我婢女的事情,谢谢你,她照顾我也很妥帖。”
“九娘子,不必言谢,我知道你会想救下来她,是因为你想救,才会如此。”
嘉宓有轻微的错愕,而后又叹息出声,谢砚之了解她,前世也是一样,总能在她尚未出口时便能清楚她的所思所想,她以前觉得是谢砚之在朝中为官才能这样聪慧剔透,现下才发觉,其实是因为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
她抱着膝盖坐在河边,席地而坐,周围的青草在她绣花鞋的边缘上将她的鞋没过,嘉宓道:“我是白日里睡得多了才睡不着,那你呢?又是因为什么?”
少女的语气里带着些直白的问询,谢砚之蹲下身子,与她对视,却并未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将自己的披风放在地上:“夜里地上凉,坐在这里,当心着凉。”
他似乎总能四两拨千斤的将她的问题转移到别的地方上去,但却并不让人厌烦。
嘉宓其实这段时间心里的情绪也很复杂,另一方面,她重新回到十三岁,心性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