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拜别给了一天的时间, 其实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要谢砚之快刀斩乱麻,好把他带回建康去。
虽然谢瑄已经将朝中的事大部分托给王焕之处理, 自己不再是当朝的宰辅, 可他仍居有太傅之位, 不是他人所敢轻视的, 更何况陈郡谢氏是王谢两大望族之一, 外加谢瑄本人才识与谋略俱佳, 无人敢不给谢瑄几分面子。
陆远舟亦是如此,跟随着谢砚之一同去拜别的,不仅有陈郡谢氏的人,还有吴郡府衙的人在其中。
看到时间临近了黄昏, 便是谢砚之想自己决定去留也由不得他。
谢家的人与吴郡府衙的人在催谢砚之和嘉宓离开了。
这次离开,就算再见面, 也只会是寥寥数语,不可能再同从前一样。
谢砚之转过身去, 脚步很沉, 但他也明白, 他必须离开了。
说了一些话,但总归又只能到这里。
在谢家人眼里, 林家夫妇出身是农户,又身体不好是拖累, 将谢砚之抚养到这般年纪, 给了上千两的白银作为答谢,便可以一刀两断,毕竟这样的经历对自家小郎君没有任何好处。
可是谢砚之不这样想。
他感谢林家夫妇能将捡来的他抚养成人,他十几年前没有了生父生母, 现如今……
也要离开养父母。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直到坐上陈郡谢氏的车驾,马车的车帘被掀开,借着黄昏的余晖,他又看了一眼在路口送别他的林有为和张秀华,两个人的影子被落日的光线拉得很长。
直到两个人的身影完全消失,看不见后,谢砚之才将马车的车帘放了下去。
嘉宓知道谢砚之心底里在想什么,她抬起头,车帘内光线昏暗,借着昏暗的光线,她只看得清谢砚之低垂的眼睑,长长的睫毛下,眸光暗沉。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没动,手却紧紧地攥住了自己的衣服。
无人可以看到车帘内的风景,因此,这也不算逾矩,嘉宓把自己的手轻轻覆盖在了谢砚之的手背之上,她的手很柔软,还带着些丝丝凉意。
谢砚之感受到微凉的触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之间,他看得到少女澄澈的目光。
嘉宓从头到尾都没说一句话,她知道,这个时候什么都不必说,她只想将安定感传递给谢砚之,从前她在琅琊王氏满门覆灭之时的哀恸,她心里清楚。
所以明白,很多时候,此时无声胜有声。
*
陈郡谢氏的人和琅琊王氏的人以及楚澈那边的行动动作都很快。
其实问题是,本来早就该走,只是碍于种种原因才拖到了今日,所以第二日清晨,嘉宓也坐上了回建康的马车。
大概要几日的路途,说远不远,但是说近,也并不完全。
她托着腮,趴在马车里,看清晨的雾气,总觉得虽然将谢砚之已经提前带回了陈郡谢氏,但很多事情,又并不是她想要的。
嘉宓抬起头去,望见谢砚之被拉到了谢瑄那里,而后陆铭安又在他身边讲了几句话,不知是在说些什么,两个人说了几句,陆铭安便跑来,急冲冲地跑到嘉宓面前,要她醒一醒,嘉宓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怎么了?陆郎君。”
“倒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就是,前些日子,顾家郎君,就是我那位同好,你应当知道他的名字,就是顾衍,送了我一个陪床的丫鬟,我本来是打算要她服侍自己的,不过——”
陆铭安摇头,笑了一声,又摆了摆手,将人唤来:“兰衡说,这丫鬟也是你在船上被拐来时遇见的姑娘,我想,正好你回去的路上缺个知心人照顾,干脆顺手推舟送给你好了。”
他声音顿了顿,又接着道:“苏叶,还不快见过九娘子,以后王九娘便是你新的主人了,要好好照顾好她。”
嘉宓看到打扮得干干净净,出落得又漂亮水灵的与她年岁相当的小丫鬟走了出来,怯生生的行了个礼,她当然有印象。
在船上的时候,苏叶和她一起被绑了几天的,想记不住都是难事。
只不过,时过境迁,对方知道了她的身份,显然是卑微了许多,是谨小慎微的性子,上前去为嘉宓整理一些行囊,又跟了上去,道:“九娘子,奴婢来服侍您。”
“这丫头照顾人比较心细。”陆铭安又道:“多一个少一个陪床的,于我也不是很重要,但,总归要让你舒服一些,她在路上照顾你,兰衡也放心,昨日回来他就跟我讨人了。只不过,要跟顾衍说,恐怕他又会嘲讽我几句,但兰衡的话,我总归是要听的。”
士族子弟把女奴随意做礼物送人,倒也不算什么稀罕事情,但谢砚之知道嘉宓为人重视情谊,从陆铭安那里看到了苏叶,便不会置之不理了。
她探出头去,看了一眼远处的谢砚之,对方也回眸与她对视,嘉宓微微颔首,表示知晓了。另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