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嘉宓对很多事情看得很分明, 她坐在珠帘里,听到外面的喧嚣声,托着腮, 想着楚澈的回应。
这些按常理上恐怕都与她无关紧要, 但她可怜谢砚之, 更可怜他在外的名声。
朝廷的肱骨之臣, 费尽心思, 呕心沥血的为国为民, 说什么位极人臣,在皇权高度统一的时代,最终权利还是要收归到帝王手中。
只不过是统治阶层手中的工具罢了,嘉宓想, 谢砚之这样聪明,恐怕应当能想得到, 可他能想得到,也愿意去做朝廷的这把利刃。
遇到明君则已, 若是遇到昏聩胡涂的君主, 恐怕就会逃不脱凄惨的结局。
嘉宓少时读商鞅, 只觉得敬佩商君的魄力,后面却也明白, 成为商鞅要多大的勇气,也要多清楚的知道自己最后可能面临的结局。
她趴在桌子上, 迷迷糊糊的快要睡过去, 感觉到一个温和的力道把她揽入怀中,嘉宓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些显而易见的倦意:“我以为你要很久才会回来了。”
嘉宓性子软糯而又俏皮,和楚澈在私底下自称不喜欢那些繁琐听起来又距离的称呼, 如果不是心灰意冷,她其实很少用妾这个字来自称自己,因为她觉得她不想用那些冷冰冰的称呼把自己和夫君隔开。
“无事。”楚澈把她抱了起来,理了理她鬓边散落的碎发:“他们无非就是闹闹,但——闹不起来的。”
他低着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大臣,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看起来烦躁极了,把奏折扔到一旁,又唤来了殿内的宦官:“就传朕的旨意,再有激烈反对者,廷杖二十,来一个拉出去一个。”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却铿锵有力,似乎毫不在意那些臣子的生或者死。
宦官低着头,又接着应了一声,嘉宓听得到那些大臣们被拉出去的声音,总有上了年纪的士大夫,她有些不忍,刚想说什么,便又听到楚澈这样道:“阿宓想说什么?”
他低着头,把床边的安神香点好,又接着低声道:“你觉得我对世家大族以及士大夫的手段太过残忍与强硬,是吗?”
雪梅香的香气在寝殿内徐徐散开,嘉宓抿了抿唇,听着大臣们的哀嚎声,手指紧了紧被子,她不答话,可是多年来的夫妻做下来,楚澈却是了解她的。
“你如何看待那些进言的大臣,你觉得他们是忠臣抑或是贤臣,还是其他的别的什么?”他身着一身月白色的寝衣,望了一眼陆陆续续过来仍旧不死心的大臣,声音带了几分说不出的嘲讽:“无论是君王抑或是臣子,总要有一个平衡。你有时候见到的,并不是事情的全部。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你可能会觉得君权压过臣权,随意使用这种权利不对。但你没有想过的是,皇权衰微之时,大臣同样可以用那些道理胁迫君王。他们今日可以拿那些话去弹劾谢兰衡,明日亦可以拿他们所谓的大道理来阻止我。”
想要回来的人是谢砚之,但真正同意的人却是楚澈。
这是对君权的挑战,他大刀阔斧的改革的时候就不会为任何事所动摇,遑论只是现在这样。
嘉宓沉默着,又端起了楚澈递给她的茶水,看向窗外,要下t?雨了,那些大臣没有走,谢砚之也没有走,就那样立在飒飒的西风里,沉默地和他们对视着。
因为有楚澈去出面,所以没有人敢当着面斥责谢砚之。
虽然嘉宓觉得他们不该这样胁迫楚澈与谢砚之,但同样也不理解楚澈的做法,她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其中的很多人都年纪大了,这样会生病的……我。”
她只是觉得很怪异,明明楚澈对她可以很好,为什么对其他人却如此,嘉宓一向觉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就算别人欺负了自己,也要给他人留一线生机,可是这些大臣……
除了说这些话,应该也没做什么别的错事。
可帝王的威严不容置疑,他一方面可以在大多数官员政绩出色时亲自接待嘉奖,另一方面,又能对大臣的受杖刑无动于衷。
好像人性复杂的多面性都在帝王的身上体现了,他在清理世家大族的时候也没有心慈手软,甚至是表面上对你尊敬有加,实际上却在削弱你的权力。
楚澈沉默着,他微微阖眸,声音低沉:“你还是不懂。有些事情,并不是只有你看到的才是全部。你以为的人性和你见到的所有人,都未必可信。”
“包括你吗?明由。”嘉宓愣了很久,才抬起头,开了口。
雷声很大,从天边传来,一道白色的闪电从天空划过,密布的乌云将天空遮蔽得透不出来一起光线,随即豆大的雨滴簌簌而下。
嘉宓怕黑,楚澈将她抱住,用左手轻抚她的后背。
意识朦胧间,她只听得到那人似云雾里传来的声音。
她没能听到那句话的回答是。
“包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