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莲生, 活着不好吗?”
李听眠问。
她还以为人都喜欢活着,讨厌死。
就连她这种不懂也不太在意的人,砚莲生受伤, 伤势严重的时候,也是想砚莲生能好好活着,不要死掉的。
可是林窈无论如何也想要死。
“活着当然很好, 李姑娘。”砚莲生不假思索。
人能有的一切, 都建立在活着的基础上。
“窈娘子应该也不是觉得活着不好, 才一心求死的。”
他想了一下,“是她好好活着的代价实在太大了。”
何况, 人的承受力是有限的。
服下的天材地宝越多, 天材地宝的作用就越小。
于是就需要更多的天材地宝来填补。
林窈不能修炼, 肉身也早已是一具无底之壑, 再怎么悉心养护,也不过杯水车薪罢了。
总会有不管哪种天材地宝都起不了效果的一天。
“就算她不求死,再过几年, 也会死掉,是这样吗?”李听眠不知道自己的理解对不对,“她其实不是一定要櫰木之果,也不是非杀仇仗。”
她蹲下来,半边胳膊探进泉水里,不着痕迹捺了一下眉。
鸣沙泉,有点过于烫了。
砚莲生怕热。
“李姑娘, 话不能这么说。”砚莲生摇头, “我们不是窈娘子,也没有过和窈娘子类似的经历,没办法代替她觉得, 她是要还是不要。”
“可是之前,那个槐梦……”李听眠还想说什么。
槐妖也在做徒劳无功的事。
他们那时并没有按照槐妖的想法,而是直接代替她做了取舍。
砚莲生默然。
片刻,他这样开口:“……或许因为从一开始,槐梦前辈的举动就牵涉到了一城人的性命,她又始终遮掩,不肯道出实情。”
他们当时,也没有其它更好的办法了。
而眼下林窈只是想同仇仗有一个了结。
“仇仗死了,也会影响很多人的性命。”李听眠还是想不明白,“你之前说,他是一个很有侠心的前辈。”
她没有那么在意槐荫城,更不关心仇仗每年能救多少人,只是单纯想知道,砚莲生到底为什么会答应林窈,选择帮忙。
他们欠了林窈的情,肯定是要还的。
只是砚莲生明明就有更好的方式,为什么还是要选到遗迹里找果子呢?
饶是砚莲生对她十分了解,也格外费了一番功夫,联系首尾,才琢磨出这几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姑娘,你最开始是不是想说,既然窈娘子本来就活不了几年,我们答应她,不太对?”
李听眠的确有这个意思。
更准确地说——
“是你答应她,不太对。”
她自己无所谓这些。
“唔……”砚莲生沉吟。
这次,他思考的时间比之前长了很多。
“可是李姑娘,没有谁能一直做对的事呀。”他眉眼弯弯,还算轻松地说。
“仇前辈确实是好人和窈娘子很可怜,这两件事不冲突的。”
说着,他同样也蹲下来,和李听眠并在一起,偏头去看少女的侧脸。
李听眠正垂着眼,在静静看水面上漾起的涟漪,像在走神,又像在思索。
她轮廓微微发着光,这样的距离,他可以很清晰看到少女眼睑下方那道淡到难以觉察的细痕。
疤是季松雪刚收她不久,她打不过想偷袭的时候留下的,退也不退,剑尖几乎戳进眼睛,逼得季松雪不得不松手。
公正地说,李姑娘性格执拗古怪,还有些冷僻,想法也让人捉摸不透。
可砚莲生还是觉得……她很乖,也很听话。
“假如我们今天遇到的是仇前辈,仇前辈和我们说了许多,又提到他和窈娘子的事,希望我们能留意那些延年益寿的珍宝,我会毫不犹豫答应帮忙。”
他说。
“仇前辈要是坦言,说自己坐视不理那些亟需灵药、珍草救命的修士被修为更高夺走,甚至一手促成,窈娘子也因此痛苦,我想,我还是会把那颗蟠桃给他的。”
为了窈娘子,也为了那些他不知道的修士。
“所以……”
李听眠抬眼,“所以什么?”
“所以,我不是在做对的事情,而是在做能做的事情。”砚莲生看着她笑。
一件事情里,可以讨论的对和错太多了,不同人的人有不同的是非。
“就像你上次说,没有谁对谁错?”
李听眠觉得他和那个时候不太一样。
之前砚莲生说这些,表情有点默默的,像是内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