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章
夜色,带着洞悉一切的平静:“是昙花。前三到四天,花梗就已经竖立了,花期刚好赶上今天,不知是巧还是不巧。”言谈之中,已无需赘言,卓昔然与江宿迟之间发生的一切,他都了然于心。

    他站在卓昔然的身边,身形挺拔,却显得分外形单影只,仿佛置身于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内。月光拉长了他清瘦的影子,与卓昔然沉浸在花海中的身影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壁。

    昙花极致的绚烂与注定凋零的宿命,不知是否以自己的悲哀,打动了卓昔然。这短暂到令人心碎的美丽,正是他们关系的对照。他们每一次轮回的相遇、试探、靠近,都如同这月下昙花,在命运狭小的缝隙中竭力绽放。

    然而,无论过程如何,结局早已注定。要么在隔阂中枯萎凋零,要么在失控的欲望下被彻底摧毁。永恒的黑暗或无尽的轮回,才是他们唯一的归途。这刹那的相守,如同昙花一现,越是美丽,越是映衬出永恒的寂寥与绝望。

    卓昔然的精神完全被那片盛开的月下美人彻底俘获了,屏息凝神,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生怕错过花朵绽放游移的每一秒钟。

    昙花一现,盛开的绚烂,凋零得哀戚。这世上的许多东西,都是因为足够短暂,所以珍稀美丽。

    等卓昔然看到大片大片的花摇曳出自己的身姿,如一片晶莹剔透的玉雕后,他的注意力才转到江暮归身上。

    他目光终于从那片神圣的花田移开,眼神巡视一圈,夏季的时刻,许许多多的花朵都展露出自己最美丽的样子。雍容的牡丹在角落盛放,硕大的花瓣层叠如锦;娇艳的芍药摇曳生姿,风情万种;清雅的百合亭亭玉立,幽香暗送……这些都是他喜欢的品种,然而此刻,在昙花那惊心动魄的生命力面前,它们都黯然失色,沦为背景。

    江暮归怎么对他的品味,了如指掌?一丝疑虑悄然爬上心头。

    有一次轮回中,你曾经提过,想要看昙花盛开的样子。那次轮回里你没能如愿,我死在了昙花的花期之前。这片花田,我们已经在此相见数十次。每一次花开花落,那瞬间的绚烂与随之而来的死寂,都如同浮雕,深深划在江暮归永恒的记忆里。

    江暮归张了张嘴,喉结微动,最后还是没有解释。他的外壳已经被磨砺得刀枪不入,远超常人的人生限度,让他的一举一动,都滴水不漏,将所有汹涌的过往都封死在唇齿之后。

    “花朵说,短暂的盛开之时,观众只有一人,它们会很寂寞。”他给出了一个带着诗意,却又明显推脱的答案。

    卓昔然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触碰脚下的土地,抓了一把微凉的泥土,仿佛想抓住自己投射在地上的、模糊不清的影子。他接受了江暮归的这个说辞,寂寞,是他出生以来,如影随形占据他生活的最大部分,像空气一样无法摆脱,深入骨髓。

    他对江暮归的好奇,又如涨起的潮水一般,涌了上来。江暮归看上去年纪并不大,他们在校园以后才认识,但说的每一句话,都仿佛经历了他的整场人生似的,带着一种宿命般的了然。这感觉让卓昔然既困惑又隐隐不安。

    装模作样地对他感同身受,人与人之间,怎么会有无需言说就能够理解的关系呢?他心底生出微妙的抗拒和怀疑。

    人和人之间,的确不可能,但他已经不能算是真正的人了。

    江暮归清晰地捕捉到了卓昔然心底闪过的这丝怀疑,一丝自嘲的苦笑在唇边极快地掠过,快得如同幻觉。

    在初始轮回的世界,他的确不懂卓昔然,只是机械重复着相遇以后被杀死的命运,享受着重生给他带来的便利。

    等他变为吸血鬼,在卓昔然体内放置了自己的血液后,他能够随时链接到卓昔然的灵魂。卓昔然的快乐,卓昔然的悲伤,卓昔然的寂寥,卓昔然每一个升起的情绪和念头,都如同潮水般清晰地涌向他。

    事到如今,卓昔然的灵魂对他来说,就像一本摊开的书。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卓昔然的情绪波动,当卓昔然紧张时,他的指尖会传来细微的麻痒;当卓昔然困惑时,他耳边仿佛能听到细微的嗡鸣;当卓昔然被昙花震撼时,一股强烈的、带着酸涩的暖流会冲击他的胸腔。这种连接超越了语言和视觉,是灵魂层面的共振。

    然而,伴随着这种深度感知而来的,是更深的痛苦——一种永无止境的、源自吸血鬼本能的干渴。

    在他变成非人类的异常以后,彻底覆水难收,他才终于懂了卓昔然。吸血鬼的体质,让他体会了作为人类,从来没有享有过的视角,却也让他永远失去了人类该有的距离。

    昙花何曾不是意味着他们的关系,仅能保存在刹那的美丽中。绚烂之后,便是永恒的分离或无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