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来的人生太多太杂,遇见不同的人,扮演不同的角色,体验不同的事件,江暮归的灵魂早已被割裂得看不出初始形状。他几乎要在多重身份的重压下彻底崩溃,不知道哪一段人生,真正属于自己。
唯有卓昔然永恒不变的存在,唯有那每次如期而至的死亡,唯有由卓昔然亲手带来的终结,才能让江暮归在无尽的混乱漩涡中,确认自己还未被这疯狂的循环彻底吞噬。
既然这个更像神经病的癫狂“神明”,会响应他的召唤,证明他尚未穷途末路。若结局只有杀死卓昔然或灵魂消散两条路,加纳大可冷眼旁观,任由他们走向终结,坐收渔翁之利。
“我还能做什么?”江暮归斩断所有犹豫,孤注一掷的疯狂与决绝浮现在眼底,直截了当地问。
加纳显然很满意这个绝境中挣扎的玩具。
他在虚空中轻盈跳跃,裙摆如盛开的毒花,刻意模仿着天真的姿态,用甜腻得发腻的嗓音说道:“这世上,拥有灵魂的可不止卓昔然一人。”
“与我缔结契约者,收割的生命,便是向我奉上的贡品。被害者死前的情感波动越大,譬如尝遍被至亲至爱背叛的绝望,灵魂能量便越为丰盛。这盘棋局如何继续,就看你了。”他的话里充满了残酷的暗示。
加纳用那柄精巧纤细的银色匕首,在江暮归的手背上轻轻一划,好像在描画艺术品。
冰冷的锋刃轻易割开皮肤,刻上扭曲蠕动如同活物的异界文字。加纳在他手背刻下一个繁复诡异的法阵图案。
当加纳放下匕首的刹那,法阵骤然爆发出刺目欲盲的光芒。灵魂之火本就摇曳欲熄的江暮归,瞬间感受到一股直抵本源的剧痛,与□□上疾病带来的折磨截然不同。他可以确定,这种痛楚,他再轮回千千万万次,也难以忘记。
这匕首的力量直接伤及灵魂。江暮归疼得如离水的鱼般疯狂翻滚,喉咙里已经挤不出成调的音节。
剧痛平息后,第二十三次轮回的江暮归,义无反顾地踏入了更深的黑暗。
他不再满足于普通的财富积累,而是转身投向了那些被战火撕扯得千疮百孔的国度。利用前几世积累的金融网络和人脉,或许还有加纳契约赋予的诡异直觉,他迅速编织起一张隐秘而致命的军火网络。
他的办公室设在中立地带豪华酒店的顶层套房,窗外是宁静的海湾,靠岸的游艇,室内却弥漫着无形的硝烟与血腥。
加密卫星电话里传来的是不同口音不同语言的报价与订单需求。他的仓库散布在沙漠边缘的废弃工厂、丛林深处的秘密营地,或是公海上改装的货轮。
这一次人生,他交易的物品不再是跳动的证劵数字,而是能瞬间撕裂血肉的钢铁武器。成箱的突击步枪散发着枪油味,火箭筒的金属筒身折射着幽光,坦克的引擎在沙漠中低沉咆哮。甚至,当价码足够诱人时,便携式防空导弹系统的绿色指示灯,也会在黑暗中悄然亮起。
他如同最高明的棋手,精准地操控着战火天平的两端。
将一批军火卖给某些军队,转手又将另一批装备,通过隐秘渠道输送给敌对武装。他冷眼旁观着,由他亲手点燃的战火在远方燎原。
城市化为废墟,村庄升起黑烟,无数生命在钢铁与火焰中化为灰烬。那些因他而死的亡魂,在交易报告里只是一个模糊的伤亡数字,在地图上只是一个被标记为“高烈度冲突区”的红点。
鲜血与硝烟,成了滋养他腐朽灵魂的新燃料。
每一次成功的交易,每一次资金流入他的离岸账户,每一次报告上的数字攀升,加纳刻在他手背上留的法阵,便会传来一阵诡异的暖流。
干渴的根系汲取到污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的枯竭被强行遏制,甚至逆转。
灵魂的风化停止了。淤紫的皮肤渐渐恢复了苍白,持续的高热退去,绞痛也减轻了频率。他像一个病入膏肓的瘾君子,依靠着死亡灵魂的注射,暂时摆脱了即刻崩溃的威胁。
然而,他的心却在加速衰老干涸,变得比极地磐石更冷硬。
他再也无法从阳光、美食或艺术中获得任何愉悦,常人趋之若鹜的权力金钱,对他而言也仅是苟延残喘的工具。
镜子里的脸,虽然病容稍褪,但眼神却彻底失去了温度,只剩下一种非人的空洞。
深夜梦魇中,那些因他而死的亡魂,怨恨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他,流淌着血泪。他的肺中弥漫着硝烟与腐烂的气息。
“不是我亲手杀的!”他在惊醒的冷汗中徒劳地低吼,试图驱散那如影随形的负罪感,“不是我,也会有别人!我只是……顺势而为!我只是……想活下去!”他一遍遍重复着这苍白无力的辩解,在灵魂的污浊之路上越陷越深,与深渊融为一体。
远方战线的人间炼狱,在他眼中只是缺乏真实感的影片,是维持他这具破败躯壳运转的必要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