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的江暮归,已经不在乎了。只要能撕开这永恒循环的灰色帷幕,哪怕瞥见一丝迥异的风景,江暮归竟也看得津津有味。那陌生的死亡场景,对江暮归来说,仅仅是流水线一般沉闷日常的调剂。
回溯的起点,浸满血色的第一次人生,是卓昔然引爆燃气,爆裂的烈焰瞬间吞噬了两人,将他们一同焚为焦黑的残骸。
紧随其后,第二次是卓昔然含羞带怯递出情书以后,猝然发难,一刀冷酷地捅穿了他,冰冷的锋刃在温热的脏腑间残忍搅动。
画面陡转,第三次是卓昔然把他从直插云霄的高楼上推下,风声在耳畔凄厉尖啸如亡魂哀歌,坚硬的大地如一张狞笑的巨口急速迫近。
第四次是……
死亡的回响在寂静中无限蔓延。
加纳身后的男人,有着人间笔墨难绘万一的美貌,却丝毫不去争抢风头,仅如精致而空洞的提线木偶,听从加纳的命令而行动。
两人的主次之别极其森严。看似年长的男人,似乎很是安心当一个貌美绝伦的背景板,江暮归判定其绝非可交流对象。于是将锐利的视线投向打扮得如同巨型婚庆蛋糕的加纳。身上缀满糖霜绢花的小女孩,怎么看都很不靠谱。
“为什么我每次都会被他如此轻易地杀死?”
江暮归即使目睹了加纳投射的,有着和他同样长相之人无数次惨死的画卷。他依然无法理解,为何卓昔然能杀他杀得如此趁手容易。
他骨子里浸透着自负,绝非是没有防人之心的温室花朵。从小家族就教育他提防绑架,学习了足以自保的防身之术。无论是挺拔优越的体形还是碾压对手的力量,他都毫无悬念地远超过卓昔然。
为什么死的人注定是他?江暮归感到不解,以及不满。
加纳用颜色如毒蝶翅膀的指尖,轻点自己的唇角,说得理所当然,如同宣读不容置疑的宇宙法则,“因为他是被神所选中的人。”
他在空中如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般漂浮着,准备落地时,身后的男人谦卑地俯身,伸出双手,似是以自己的温热血肉之躯,作为加纳迈向地面的神圣阶梯。而加纳却嫌恶地蹙起眉头,精致小巧的高跟鞋,一脚残忍地踹在了那张足以令日月星辰黯然失色的脸上。
江暮归灵魂深处依然顽固地拒绝相信,眼前这么一个字面意义上轻浮的小女孩,会是常识中端坐于黄金佛龛,俯瞰众生的神明。
应该说,江暮归有对自身的绝对自信,不相信他自己以外的任何存在。
最初的诡异离奇的冲击感,如潮汐般缓缓退去。江暮归的理智重新夺回高地,开始盘算。
他承认这两人的确散发着非人的异常气息,但也可能只是沉迷于疯狂幻想,身着奇装异服的精神病态者。亦或是编织了某种障眼法催眠术的精巧骗局,指望他惊慌失措地奉上巨额赎金。
让他承认有神明这种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存在,他的命如同蝼蚁般不由自己,那就是对他过往二十多年赖以生存的人生信条的彻底否定。
无论如何,他认知里这不合常理的时间重复,必定是与这两人脱不了干系。江暮归压抑着翻腾的怒火与不耐,干脆问道:“我要怎么才能恢复正常。”
加纳似乎早已洞穿江暮归内心的想法,也不恼怒他的僭越,“这看你心中的正常定义是什么,知道得够少,糊涂得够多,天天都是正常的。常人的人生,汲汲营营,两点一线,不也是正常的。与你现在的人生,有什么区别?”他拿起甲油开始涂抹,又开始在指甲上覆上更多的色彩。
江暮归厌倦了这无谓的文字游戏,“我的时间怎么样能开始流动?”他逐渐有些急切了。
加纳宽大的姬袖如蝶翼般一摆,江暮归身处的环境瞬间扭曲重组,变成了一个狭小逼仄的房屋,弥漫着尘埃与腐朽气息。
床上躺着一个人,没有呼吸,也没有动作,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旧物,死寂地躺在床铺上。连尸体都算不上,没有腐烂的伤口,就只是停在那里。
江暮归瞳孔骤然收缩,这正是在加纳放映的血腥图像里,反复将他送入地狱的卓昔然。
尽管他亲眼见证过那些被称为记忆的影像,此刻凝视着床上这具苍白如纸,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的少年躯体,那预想中的滔天恨意竟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接近怜悯的空洞。
那些播放的东西,谁知道有多少精心剪辑与后期渲染,江暮归深知影视特效已能以假乱真。旁人给他看的所谓真相,有几分可信呢?
江暮归从不相信别人。信任是致命的弱点。
虚空之中,再次浮现一把造型扭曲,刃口闪烁着不祥寒光的匕首。加纳微微颔首示意身旁的男人递给江暮归。匕首静卧于一具空空荡荡的银色盘子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