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你身上异常的方法很简单,”加纳的声音如同诱惑亚当和夏娃的毒蛇,“杀了他,你的轮回就会结束。”
江暮归毫不犹豫地将匕首狠狠掷落在地,金属撞击地面发出刺耳的悲鸣,他有些厌恶,仿佛听见了天方夜谭,“我怎么可能去杀人?”
为一段真假难辨的记忆片段,去杀一个躺在床上毫无反抗之力的人?他没这么好操纵。
即使卓昔然偶尔对他流露出过激的情绪,那也远不至死。就算抛开道德枷锁与良知拷问,若有隐藏的摄像头拍下他行凶的铁证,那便是不折不扣的罪行。他没这么愚蠢冲动,几句蛊惑之言,就给人留下足以毁灭一生的把柄。
加纳仿佛早已预料,点了点头,接受江暮归的拒绝,故作体贴地给了江暮归第二条选择的路。他是个自诩大方慷慨的神明,对每个被选中的幸运儿,都给予充足的自由意志加以选择,直到他们亲手迎来自己的终局。
他们终会明白,想要获得,就要付出。愿望,原来要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
“好吧。”加纳带着一丝伪装的遗憾,“有另一个选择,那你替他献出自己的灵魂,成为轮回的燃料,直到他的愿望满足。”“灵魂”二字被刻意加重,但有几个凡人,能意识到灵魂的价值呢?
听上去是伟大奉献的行为,江暮归自认犯不着为一个追求者做到这一步。但这时的江暮归,内心被这个自称神明的洋装怪物所动摇。他也全然无法理解“愿望”“灵魂”到底是多么庞大的概念,更掂量不清这句话里蕴藏的千钧重量,最终足以碾碎他的命运。
或许,这荒诞离奇的一切,终究只是一个不知所云的噩梦呢?
江暮归看着眼前两个举止奇怪,眼神却带着某种奇异笃定的人,以及他们口中那个关于“燃烧灵魂”就能唤醒床上昏迷之人的荒诞提议,略微思考一番。
“我同意。”他随口答应道,声音里听不出半分诚意。一个无需付出任何可见代价的承诺,就能解决眼前的麻烦,或许还能顺手救条人命?病急乱投医罢了。他本就不抱期待,若能成真,权当是意外之喜。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床上,卓昔然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紧接着,他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开始不安地转动,仿佛在漆黑的梦境中挣扎。搭在薄被外的手指,也极其微弱地蜷缩了一下,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意味。
这反应如此迅速,如此立竿见影。江暮归心中警铃大作,疑窦丛生。几乎在刹那间,他就断定,这必定是卓昔然伙同眼前这两人,精心编排的一出红脸白脸的双簧戏。真是拙劣的演技,试图用这种装神弄鬼的把戏来愚弄他?
一股被戏耍的怒火腾地窜上心头,冲击着他的理智。
他愠怒地抿紧嘴唇,刚想厉声呵斥,逼问卓昔然这无聊恶作剧的始末。可目光触及对方,那张躺在枕上苍白如雪的脸庞,那具刚从昏迷中苏醒,连支撑自己坐起都显得摇摇欲坠的脆弱身躯……满腔的怒火,竟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只留下深深的疲惫。
罢了。
卓昔然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眸子,第一时间捕捉到了江暮归的身影。刹那间,深不见底的恐慌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瞬间淹没了他的瞳孔,仿佛最隐秘的恐惧被当众揭开。
他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湿漉漉的眼睛里盛满了无助与惊惧,嘴唇翕动,发出细弱蚊蚋,带着颤抖的呼唤:“学长……”
那时候,江暮归尚未进入学校担任教职。他们之间,仅仅是相隔数届,关系单薄到可怜的学长与学弟。唯一的交集,不过是江暮归作为被校方邀请的特殊嘉宾,在卓昔然的学校做过一次短暂而公式化的演讲。萍水相逢,仅此而已。
再抬眼时,那两名神秘人已如鬼魅般消失无踪。窗外,那笼罩天地的诡异猩红色,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恢复了澄澈的湛蓝。外面街道上,人群的嘈杂声浪如同退潮后又重新涨起的潮水,喧嚣着涌了进来,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江暮归环顾这间陌生的屋子,意识到自己一个“学长”突兀地出现在“学弟”的家中,实在不妥。他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一贯的疏离淡漠,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横竖不过是一场荒诞离奇的梦,何必那么认真。他的人生蓝图早已勾勒清晰,任何意外、任何人,都休想阻挡他既定迈向巅峰的脚步。
谁曾想,这场他以为的荒诞梦,一做,竟沉沦了五十七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