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生命剥离后,灵魂被强行抽离躯壳的可视残响。
此刻,在人眼无法企及的虚空高处,悬浮着一个身着繁复宫廷洋装的娇小身影。
她纤细的食指优雅地托举着一枚剔透无瑕的水晶球,球体折射着她精心镶嵌的指甲水钻,流转着令人目眩的华光。那水晶球仿佛拥有生命般,虚虚漂浮着,其核心处旋转着一股无形的吸力,贪婪地将下方人类身上逸散出的灵魂雾气,一丝不漏地捕捉归拢。最终带着惊恐余温的雾气,如涓涓细流般,尽数吞噬进水晶球的内部。
那个水晶球,其形制和气息,与卓昔然在阴森教堂中,怀着对“永恒”的痴妄所触碰,许下愿望的对象,毫无二致。不,应该说,正是同一个承载着诅咒与交易的容器。
在普通凡人的视野里,唯有云霄飞车倾覆造就的血肉模糊的惨剧,全然看不见悬浮于空、操控着这场死亡盛宴的幕后阴影。
整个游乐园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陷入死寂的休眠。流淌的霓虹灯光凝固成冰冷的色块,欢快的乐曲戛然而止,如同被掐断喉咙。
游客的欢声笑语,已被撕心裂肺的哭嚎彻底取代。刺耳的救护车鸣笛由远及近,一台台担架匆忙穿梭,将肢体扭曲、鲜血淋漓的伤员抬离这片人间炼狱。
有抱着挚友冰冷遗体嚎啕的学生,有搂着恋人残躯失魂落魄的青年,更有蜷缩在父母血泊中茫然无措的孩童……此刻,在江暮归苍白的脸颊上,那些如同活物般狰狞攀爬、扭曲蠕动的浓黑符文,已悄然消退,如同归巢的虫蚁,悉数钻入了他高领衬衫严密遮蔽的脖颈深处。
他手背上那奇诡繁复的法阵,其流转的暗红微光也彻底隐匿,此刻望去,不过是一枚略显怪异的普通刺青。这异常力量的暂时蛰伏,仿佛为这具躯壳注入了一丝微弱的人性余温。
江暮归似是被眼前这铺陈开来的血色画卷灼伤了双眼,一股矛盾的悲悯与厌恶在胸腔翻涌。他猛地别过脸,紧紧阖上眼帘,身躯因极力压抑而剧烈颤抖。他不愿再目睹这由他亲手参与造就的惨景。
悬浮于空的洋装女孩,身影倏忽一闪,毫无声息地绕至江暮归身后。
她指尖那枚剔透的水晶球内,蓦地响起一个带着委屈与不满的抱怨声,如同隔着水波传来:“小爱,你这次为什么不让我出来?明明可以等你玩够了,我再出来收割灵魂的呀。上次你对我生气以后,就再也没带我去游乐园玩过了……”
这身着极致华丽蕾丝裙装,宛如精致人偶的“女孩”——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披着这层弱小可怜皮囊的不可名状之物。
“她”忽然抬起缀满繁复花边与珍珠的姬袖,以一种与外表极端违和的姿态,狠狠一拳砸向水晶球。水晶球如同被重锤击中,在空中失控地翻滚弹跳,勉强卸去那骇人的力道,表面竟奇迹般未裂。
紧接着,这“存在”做出了与其华美宫廷装扮格格不入,堪称野蛮的举动。
她将那价值连城的水晶球当作廉价的篮球,先是置于掌下,用那戴着蕾丝手套的手,用力拍打,随即猛地掷向冰冷坚硬的地面,任其高高弹起。她甚至瞄准远处一棵参天巨木,凭借无视物理法则的力量,将水晶球如炮弹般投掷而出,模仿了一个夸张而充满嘲弄意味的“三分上篮”。
“小爱……呜……我、我头晕……好难受……”水晶球内禁锢的灵魂似乎被这剧烈的颠簸折磨得翻江倒海,发出凄惨欲绝的哀鸣。
即使再无人触碰,那球体仍在幽暗的林间失控地翻滚碰撞,如同一个装有动力装置的疯狂保龄球,轰然撞断一棵又一棵无辜的树木。其造成的毁灭性破坏,其裹挟的暴戾气息,竟比战场上撕裂钢铁的炮弹还要令人胆寒。
被称为“小爱”的存在,连指尖都未曾动一下。
一棵被失控水晶球拦腰撞断的巨树,被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拔起,悬停空中,瞬间扭曲塑形,化作一柄无人握持的棒球棍。正是同云霄飞车一样被熔炼的手法。
水晶球好不容易才辨清方向,摇摇晃晃地飞回“女孩”身边,却迎面撞上那柄巨棍挥出的猛击。
这披着少女外皮的存在明明纹丝未动,脸庞上毫无波澜,却还刻意模仿人类,装模作样地拍了拍戴着蕾丝手套的小手,以示庆祝。那残酷的眼神与这庆祝动作结合,更为诡异。
本垒打完成。
她伸出两根带有尖长锐利指甲的手指,对着下方那片被血色浸染的乐园,戏谑地比划了一个“V”字。
如此轻佻残忍,视生命如草芥的玩笑举止,与下方刚刚上演过,浸透血泪的人间惨剧,不由得令任何一个人类,都感到有些恶心。
地面上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人们,七窍内最后逸散出的绝望灵魂雾气,稀薄如烟,早已被这贪婪无度的水晶球吞噬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