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追踪监视卓昔然这么久,最初只是因为对方是他失控的源头,他想找到控制的方法。但渐渐地,他发现仅仅是看着卓昔然那些笨拙又疯狂的举动,看着他为江暮归神魂颠倒的样子,竟能让他那总是被无数直觉和预兆塞满,永无宁日的大脑获得一种安详的平静。
就像嘈杂的频道突然被关闭,只剩下屏幕上那个跳动的身影。
他习惯了利用那作弊般的超直感规避风险,选择最优解。注定失败的事情?他根本不屑于尝试。可唯独在卓昔然身上,所有的预感和推演都失效了。
卓昔然像一团无法预测的混沌,将他拖入一个充满未知变量的方程式里。更诡异的是,这种失控,竟让他那疲惫不堪的灵魂,感到久违的自由。仿佛人生这台精密运转的机器,终于被允许停止工作。
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似乎因为他刚才的威胁只是停留在言语层面,并未付诸实质的伤害行动,那恐怖的警告在扫描不到危险信号后,便如潮水般退去。
江宿迟喘了口气,抬起那双疲惫的眼睛,再次看向卓昔然时,里面充满了探究困惑。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学生身上,到底藏着什么惊天秘密?
这种未知的谜团,比任何按部就班的完美人生,都要有趣得多。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下唇。那个河边的吻,那带着铁锈味的血……为什么那次没有触发这个禁令?是因为当时他的行动并非出于主观恶意,而是被某种更原始的本能驱使?还是说,当时涌入的信息洪流太过庞大,淹没了这条关键的指令?
那为什么他会有啃噬卓昔然的本能,涌入的其他信息又是什么,他不得而知了,剩下的谜题,要交给时间解答。
卓昔然敏锐地捕捉到了江宿迟脸上那一闪而逝的痛苦和苍老。那种瞬间抽离了少年鲜活气息,仿佛被塞入另一个古老灵魂的违和感……像一道闪电劈中了卓昔然。
他想起了江暮归身上最吸引他的特质,恰好是那种仿佛被时间遗忘,固定不变的永恒。江宿迟是他的弟弟,他们身上流淌着相似的血脉,但江宿迟的这种异常,更像是某种……不稳定的碎片?只在某些瞬间闪现,无法像江暮归那样,将永恒凝固成一种常态。
“看够了?”江宿迟察觉到卓昔然审视的目光,被看穿狼狈的不悦让他语气更冷,“还是说,想跪下来求我别告发你?”他故意用轻蔑的语气测试。
话音刚落,熟悉的,仿佛脑髓被重击的剧痛再次袭来。江宿迟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妈的,这鬼禁令是声控的吗?!
卓昔然立刻移开目光,垂下眼睑,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那天的事,我说到做到,绝不会告诉其他人。”
“其他人”的范畴里,也包括江宿迟。教堂,水晶球,洋装女孩,还有那个永恒之爱的愿望。这些话说出来,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觉得他疯了。
江宿迟强忍着头痛,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看你那天不顾自身安危,下水救人,我还以为碰见个好心的救世主了,没想到是个头脑一热的白痴。”
卓昔然点点头,干脆承认,“我是个白痴,所以发生过的一切,都记不住了。”一半是实话,要不是江暮归那句【永恒】的提醒,那日在他的记忆里,会像一张撕掉的日历,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你倒是挺忙。忙着挂科重修,忙着跟踪江暮归,忙着搞破坏,忙得把我都忘了?”江宿迟一拳打到棉花上,试图用嘲讽转移自己的不适,“怎么,你们学校教的东西太简单,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当然不是。”卓昔然扯出一个假笑,“是我资质驽钝,配不上江教授那么好的老师,还得麻烦他额外课后补习。”他话锋一转,带着点挑衅,“倒是江少爷你,这么有闲情逸致,天天盯着我?不用上学?”
江宿迟见他明明救了卓昔然,卓昔然却不领情,反而赶客,火气更盛。“上学?是比不过某些人。天天按时打卡,抢课百发百中,结果考试次次个位数,眼看就要留级。也不知道上课的时候,眼珠子都黏在哪儿了?”
卓昔然脸上的假笑几乎挂不住。
就在这时,江宿迟毫无预兆地伸出手,猛地捏住了卓昔然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近到卓昔然能看清江宿迟纤长睫毛下瞳孔的纹路,能感受到他呼吸间温热的气息拂过自己的皮肤。江宿迟的目光左右端详着卓昔然的脸,似乎要将他洞穿。指尖的动作,仿佛捏起了一件地摊上的货品。
“他……”江宿迟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探究的欲望,“……江暮归,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那双眼睛紧紧锁住卓昔然,不放过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他那种人,可以和南极的冰川比比温度,对谁都维持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居然能容忍你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他周围嗡嗡打转,还在你身上浪费宝贵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