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那时的卓昔然,心肠尚未被世情磨砺出冷硬的茧,比日后那个游走于红尘的人要柔软得多。然而,在江宿迟冷冽清晰的视线里,这份柔软更像是一种未脱桎梏的伪装。

    少年卓昔然还没能彻底撕下世俗“好人”的标签,释放骨子里那份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看清的真实。

    眼见那小小的身影在水中无助地扑腾沉浮,气泡破裂的绝望声响隐约可闻,卓昔然像一颗被点燃的炮弹,惊慌失措地冲了过来。

    他纤瘦的手指,死死攥住了江宿迟衬衫的领口,布料在指下皱成一团。那双清亮的眼睛此刻燃烧着灼人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愤然质问的声音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你疯了吗?!那是你带的孩子!快去救人啊!!”

    这与他何干?江宿迟的视线漠然地掠过卓昔然那张因焦急而涨红的脸,不算出彩的面庞,甚至因此显得有些生动。

    他心底是一片死寂的荒原。

    这个不速之客,不过是捕捉到了他作为“观众”的存在,迫不及待地想在他面前上演一出精心编排的道德英雄剧,以满足某种可悲的自我证明。

    不知是真被慌乱蒙蔽了双眼,还是潜意识里拒绝承认那残酷的真相,卓昔然竟对江宿迟在弟弟背后那轻轻一推的动作视若无睹。他反而用力摇晃着江宿迟看似单薄的身躯,对他无动于衷的冷漠,表现出强烈的不满和谴责。

    我不想成为你戏剧里的配角,更不想配合你的表演。江宿迟心底如是说。

    为什么他会知道这个人的想法?他为什么……会了解这个人。

    就在卓昔然那带着体温和汗意的手指,触碰到他手臂皮肤的瞬间。

    一股无法形容的的洪流,带着毁灭性的狂暴,毫无征兆地轰入了江宿迟的意识里。

    时间,并非简单的暂停,而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捏碎。他站立的空间,瞬间坍塌扭曲成一个漩涡。

    他感觉自己被猛地抛入了一个光怪陆离又在高速旋转的万花筒。绝对不属于此间此刻的海量信息碎片,如同末日的灾难爆发,在他颅内疯狂炸裂。

    那不是观看电影,那是灵魂被强行塞进了一部由无数人生悲欢离合熔铸而成的快进录像带,道尽了多少爱恨情仇。

    每一个瞬间都承载着足以撕裂神经的庞大信息——面孔、声音、场景、情绪、触感、味道……无数个“卓昔然”的身影在其中闪现、重叠、破碎又重组。它们以超越人类理解极限的速度疯狂闪烁、冲撞、叠加,形成一片刺目到令人眩晕的扭曲色彩,充斥着无法辨识的噪音,组合而成,来袭了一场混沌风暴。

    太快了。快到他甚至无法捕捉任何一帧清晰的画面,只能被动承受那海啸般的信息压强带来的剧痛,足以碾碎灵魂。

    太阳穴如同被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眼球在颅骨内不受控制地高频震颤,耳膜轰鸣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尖锐啸叫。

    思维被彻底撕裂搅碎。他像一个被拔掉所有线路,瞬间过载烧毁的精密CPU,陷入当机状态,除了承受这灭顶之灾般的痛苦,只剩下濒临崩溃的意识,显现出最原始的空白。

    他即将涣散意识的唯一锚定点,每一个疯狂闪烁的碎片中心,都牢牢钉着同一个身影——卓昔然。仿佛这个人是所有混乱与痛苦的绝对坐标。

    危险!致命的危险!这里是能将一切存在彻底湮灭的暴风眼!必须逃!立刻!马上!否则,他未来的人生轨迹将被这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彻底扭曲,拖入万劫不复的痛苦深渊。

    江宿迟的情感,现在只能冒出感叹号。他那从未失灵的“超直觉”,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的强度疯狂报警,近乎悲鸣。

    过往那些预知般的“既视感”,在此刻的绝对信息洪流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片。江宿迟感觉自己像一艘被抛入乱流的小舟,所有方向指南瞬间报废,只能无助地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狂暴撕扯。

    他僵立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精致的石膏像,薄唇失去所有血色,微微颤抖。那双总是蕴藏着深沉算计的深邃眼眸,此刻只剩下被巨大冲击震碎的茫然和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鬓角。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秒,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他才从那种灵魂被抽离碾碎的可怕状态中,勉强挣脱出一丝意识。

    随即,他惊觉脸颊上划过几道完全不受控制的冰凉湿痕。

    他竟然流泪了?这陌生的生理反应让他感到荒谬和恐慌,江宿迟本不相信眼泪。

    “昔然……”这个名字,如同一个被灵魂深处的某种本能强行撬开的封印,带着刻骨铭心的熟稔和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痛楚。

    声音先于他清醒的意志,从失去血色的唇间微微翕动地逸出。这声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低唤,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正用力拉扯他的卓昔然猛地僵住,动作定格,脸上写满了惊愕和不解。

    江宿迟认得这个总像小尾巴一样黏在江暮归身后的少年。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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