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未给沈栖楼提起过江暮归和卓昔然那段刻骨铭心的纠缠。沈栖楼只是见过作为他大哥的江暮归,他们仅有几面之交而已。
这其中,也有江宿迟刻意将江暮归与他世界的人有意隔绝的原因。江暮归的存在本身,就是他光辉下的巨大阴影,是他不愿与人分享的禁忌。
江暮归不过是因为比他早出生几年,抢占了一个名分上的坑,就能如此堂而皇之地,抢走他世界里所有珍贵的东西。
从他的母亲开始。郭湘仪的目光,永远追随着那个继子,那个从别的女人宫腔里诞生的儿子。她所有的温柔、关切甚至严厉,都倾注在江暮归身上。等他年纪长大,逐渐明白了,那不是母亲对儿子的眼神,而是女人对男人的眼神。
而他,江宿迟,她亲生的儿子,仿佛只是这华丽家族里一个无足轻重的陪衬,一个用来衬托长子的背景板。郭湘仪在母亲和女人的天平中,毫不犹豫选择了女人的那一端。
这童年就根植的背叛感,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早已化脓溃烂,成为他性格中阴鸷与掌控欲的源头。
他渴望占有,因为只有彻底占有,才能证明自己不会被抛弃。
沈栖楼横插一手,无心插柳柳成荫。现在这样的局面,倒也不错。总比让江暮归和卓昔然阔别多年后再度相见,上演旧情复燃,破镜重圆的戏码来得强。
沈栖楼作为放置卓昔然的容器,暂时够用了。起码,沈栖楼在他掌控范围内,而江暮归,是他无法预测的变量。
江宿迟当初选择沈栖楼当朋友,也是看准了这个人能帮他处理一些麻烦的事情,待他不想亲自出手时,沈栖楼就会出现。
一个身份显赫、家世相当、又对他言听计从的跟班,是绝佳的掩护和工具,为什么不要呢。沈栖楼的单纯和义气,以至于那不需言说的恋慕,在江宿迟眼中,不过是可利用的特质。
后来江宿迟发现,沈栖楼这个人身上有种奇特的的运气眷顾。每一次受伤,都能化险为夷,甚至因祸得福,躲过更大的灾祸。这运气,简直像被神明亲吻过,让江宿迟在利用他时,也感到一丝命运的嘲弄。
原来他不是唯独被命运选中的人,那可不行。利用沈栖楼办事,也算是把他的运气抢过来的一种手段。
沈栖楼似乎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从童年到成人,每一次他落入危难之际,江宿迟都会那么恰好地、如同天神降临般及时出现,拯救他于水火?这巧合完美得如同精心设计的剧本。
那当然是因为,那些令他身陷囹圄的意外,本身就是江宿迟本人精心策划,亲手导演的作品。
江宿迟才是那个幕后推手,那个操控命运丝线的人。看着沈栖楼在困境中挣扎、恐惧,最后对他投来依赖感激的目光,江宿迟心中会升起一种掌控一切的满足感。
江宿迟由于对万事万物预知能力一般的超直感,他的设计从未出过差错,他本能性地认为自己是与他人不同。因此在卓昔然之前,从未有人进入过他的心门。
人会对玻璃瓶里的蚂蚁有感情吗?仅有卓昔然相关的事,是他看不清觉察不到的迷雾,他那堪称读过剧本一样的直觉预知,几乎作废。
沈栖楼心心念念,视若□□的那把钥匙。那把在他童年被顽皮反锁在黑暗储藏室时,给他撬开第一丝光明的钥匙。
那是江宿迟知道他躲进储藏室后,找佣人把家里所有的钥匙备份都要来,锁进自己抽屉,断了其他人找到他的路。
然后,江宿迟再好心地给大人们说,沈栖楼正和他一起玩捉迷藏呢,所以半天都没人去找他。他像耐心的蜘蛛,等待着猎物在黑暗中耗尽勇气和希望。
而沈栖楼躲进储藏室的理由,似乎连他自己都忘记了。是因为周围的大人都在夸奖着年纪小小就聪慧早熟,光芒四射的江宿迟。
江宿迟在表演着才艺,钢琴声流淌,引来众人围观喝彩。被冷落的沈栖楼顿觉气不过,用消失来发泄愤怒,证明自己的存在感。这幼稚的举动,正中江宿迟下怀。
江宿迟对这个自以为是的小鬼投向嘲笑与怜悯,这只是第一次在比较的场合失败,这就受不了吗。
简直是活在蜜罐子一样的人生。
沈栖楼跌落树下那次,江宿迟带着医药箱及时出现包扎。沈栖楼似乎就没怀疑过,为什么江宿迟能恰好赶到那里,并且恰好带着急救用品?
他观察过沈栖楼最爱去玩的地方,知道第二天沈栖楼要来做客。
前一天深夜,佣人们都睡下后,江宿迟就潜入月光下的花园。他费了好大的工夫,用锋利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切割着沈栖楼第二天攀爬时,几个主要受力的树枝。一点点打磨,锯成将断未断,勉强衔接的模样,再用无色的胶水粘合,风吹干了胶的味道,使得表面光滑如初,看不出任何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