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扑面而来的湿热蒸汽裹挟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腥甜,如同实质的拳头,狠狠砸在他的脸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杂着高级香薰残留的尾调,钻入他的鼻腔,形成一种诡异而恐怖的嗅觉冲击,瞬间将他钉在原地。
沈栖楼视线艰难地穿透朦胧翻滚的白色水汽,如同穿透一层粘稠的迷雾。他最终目光死死锁定在浴室中央,那如小型泳池般的白大理石独立浴缸。
造型繁复的镀金罗马式水龙头,龙头口雕琢成天鹅颈的优雅姿态,此刻正汩汩倾泻着滚烫的热水,蒸汽如云雾般升腾弥漫。
浴缸中央,卓昔然双目紧闭,头颅无力地歪靠在冰凉的缸壁边角,湿透的黑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和颈侧。
堪比泳池的浴缸内,没有预想中奢华的牛奶浴或缤纷的玫瑰花瓣,只有不断漾开,触目惊心的猩红,红色随着温度升高,越来越浓。热水源源不断地注入搅动,将那粘稠的血液稀释成一片不断扩散的铁锈水域,以卓昔然为中心,缓缓晕染流淌,几乎铺满了整个洁白的浴缸。
昂贵的马赛克拼花瓷砖地面,也溅落着点点刺目的红梅。这哪里是浴室,分明是刚刚结束屠杀的祭坛。
沈栖楼轻微的晕血症瞬间被激发,自己挨打时未直视伤口,尚能凭借意志力强压不适,此刻直面如此大片的血色,强烈的视觉冲击混合着浓烈的血腥气,逼得他几乎窒息。
浴缸里那苍白的身影,姿态竟透出一种初生婴孩蜷缩在羊水中的安宁感,与周遭地狱般的血色形成惊悚的对比。
弄出如此惊天动地的破门动静,卓昔然依旧毫无反应,如同沉入永恒的安眠。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扯过手边一条蓬松柔软的厚绒浴巾,随意地盖在自己脸上,彻底隔绝了外界,也彻底无视了闯入者的存在。仿佛这空间并非沈栖楼的领地,而是他为自己选定的葬身之地。
沈栖楼心脏狂跳,一个箭步冲到浴缸边,下意识伸手想探卓昔然的鼻息,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对方时猛地顿住。他的目光捕捉到浴缸边缘,那枚染着暗红,边缘锋利的碎瓷片——正是先前打斗中破碎的花瓶残骸,这就是流淌血池的凶器。
怒火混合着被愚弄的暴戾瞬间冲垮了恐惧,他猛地抓过旁边悬挂的淋浴喷头,粗鲁地将恒温阀拧到最冷档位,刺骨的冰凉水柱带着强劲的冲击力,毫不留情地直直喷向卓昔然盖着毛巾的脸。
“我这里不收死人!”沈栖楼的声音因愤怒和生理性的不适而微微变调,带着被严重冒犯的嘶哑,“要死滚到外面去!随便找棵树吊死,别脏了我的地方!”
那象征着生命流逝的猩红,强烈地刺激着他的神经,激得沈栖楼胃部一阵翻江倒海。在他承受了那般不堪入目的侵入与蹂躏之后,这个始作俑者转头就上演自杀戏码?这简直是对他最赤裸裸的终极羞辱与彻底的嫌弃。
盖在脸上的纯白浴巾终于被水流冲开,滑落下来。卓昔然的手指动了动,极其缓慢地将那条沾满水渍和血污的毛巾捞起,随手扔进身边那片仍在扩散的猩红水域里。
纯净的白色瞬间被浸染吞噬,化作一片污浊肮脏的粉红,沉入水底。
卓昔然似乎并未完全失去意识,艰难地抬起那只泡得皮肤发白起皱,手腕处横亘着一道新鲜割伤的手臂。伤口边缘翻卷,被热水泡得微微外翻,露出里面粉白的肉色,此刻仍有极淡的血丝在缓慢渗出。他将这条伤痕累累的手臂举到沈栖楼眼前,动作缓慢而虚弱,竟隐隐带着一种展示战利品般的得意。
“死不了。”卓昔然的声音飘忽得像一缕幽魂,气息微弱,“碎片太钝了,割得太浅。泡在热水里,血……流着流着……就凝住了。”他嘴角甚至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自嘲弧度。
沈栖楼的视线如同被磁石吸住,死死凝固在那条苍白的手臂上,那上面简直是片痛苦的遗迹。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旧疤纵横交错,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有深可见骨的锐器割伤,有圆点状疑似烟头的灼痕,有穿刺留下的钉伤,有边缘不规则的撕裂伤,甚至有些是反复切割留下的增生性瘢痕……形态各异,深浅不一,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构成了一幅无声而骇人的痛苦展览图。
他从未在如此近的距离,仔细地审视过卓昔然这具躯壳。
强烈的视觉冲击让他心神剧震,一个人,究竟要经历怎样的绝望与自毁,才能将自己锻造成一具盛满伤痕的容器?
或许是失血带来的眩晕与虚弱,卓昔然那只举着伤臂的手微微颤抖着,没有放下,反而朝着沈栖楼的方向,极其轻微地勾了勾手指。那动作虚弱无力,却带着一种求救的信号。沈栖楼并不丰沛的恻隐之心,竟被这诡异的场景莫名触动,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划过。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布满新旧伤痕的手腕。饶是这贱人再下作可恨,此刻都这般奄奄一息的,对他摇尾乞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