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保持了一阵沉默,捉摸不定对方来意的最好方法,是让对方先说。不巧的是,对方也对他保持着同样的“礼貌”,耳畔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电流杂音,幽幽昭示着通信设备另一端的存在感。
“再不说我挂了。”卓昔然发出最后通牒,可那该死的好奇心已被勾起,催他琢磨这通来电背后隐藏的秘密。
他想起江暮归带他去花田漫游的那日,空气中似乎也漂浮着类似的气息。一种游离于日常之外,不详的味道。那次短暂的邂逅曾像一滴甘露,落入他干涸的生活。而在江暮归即将彻底抽离的时刻,这意外来电,仿佛又是一针强心剂,注入他渐趋麻木的神经。
似乎有什么能消解他无边空虚的东西,正在暗处滋生。
就在这时,听筒那端传来一阵黏腻而压抑的喘息声,带着某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愉悦感。卓昔然顿时一阵反胃,几乎要将手机扔出去。他当然知道电话那头的人在做什么,只是完全无法理解,为何会对他产生这种扭曲的癖好。
“你曾经公寓区的51号楼,我在等你。”电话中的声音模糊而潮湿,像是沉溺于深海的鱼,在吐露最后的气泡。他恍惚想起火灾现场那个紧紧抱住他的男人,可这声音又与记忆中的有所不同。不知是隔着听筒产生了失真,还是对方刻意处理过了声线。
太奇怪了。他的记忆还不至于衰退到老年痴呆的地步。如果是他曾睡过的男人,哪怕不再联系,他也应当留有印象。可那个对他展露自发熟稔的男人,他却连对方姓甚名谁都毫无头绪。
既然牵扯到自己可能睡过的男人,卓昔然下意识思索能向谁求助。江宿迟?算了,他不想再看屋顶被掀翻一次,在这房子里他还想图个清静。江暮归?更是不可。他有什么立场请江暮归来插手自己混乱的感情纠葛?
好吧。其实他心底藏着更阴暗的念头,一丝不愿吐露的希冀。他想用自己的性命作赌注,测试江暮归对他的在意,究竟能到几分。失败了,大不了丢掉这条无所谓的命。他确信江暮归身为吸血鬼,自有定位他的手段。若他身处异常却不主动通知,江暮归……会为他而来吗?
卓昔然就这么单刀匹马地赴约了。他刚走到楼底,推开那道沉重的大门,一股不对劲的气息便扑面而来。这幢公寓自重新修葺后一直人气稀薄,时不时还有些诡异传闻流出,却从未如现在这般死寂。卓昔然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一声、一声,回荡在空无一人的廊道中。
他每向前一步,都感到脚步愈发沉重,仿佛有无形的手臂缠绕上来,将重量压在他的肩头。
他的衣物像是吸饱了阴湿的潮气,渐渐变成一具冰冷黏腻的刑架,将他紧紧包裹,为每一次迈步增添无形的阻力。起初卓昔然还以为是大楼没有空调,自己一动便出了汗。但他身体的感知告诉他并非如此。
这栋楼内部其实比外面烈日当空的街道更加阴凉。那些沁入他衣料的水珠冰寒刺骨,几乎要冻僵他的骨髓。
他已经在似乎永无止境的走廊里徘徊了十分钟。本该连接上下楼层的安全出口消失不见,无论他向前窥探还是回头望去,都只有一模一样。延伸向昏暗深处的廊道。过道两侧,是无数扇紧闭的、毫无差别的房门。他像是走入了一个莫比乌斯环,只能不停地向前,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卓昔然用小刀在掌心迅速划下一道,鲜红的血珠顿时沁出。他将染血的手掌按在路过的一扇房间门扉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血手印,如同为地狱献上敲门的砖石。为了排除视觉骗局的可能,他闭上双眼,双臂环抱,开始一步步向后退去。
几分钟后,他停下脚步,睁开眼。离他最近的那扇门上,赫然印着他刚才留下的血手印,边缘还在微微湿润。为防万一,他甚至抬手比了比。那印子与他的掌形严丝合缝,如同出厂时就浇注好的装饰。
没有尽头的走廊。每一扇门都如复制粘贴般,通向同一个终点。
卓昔然屈起手指,试探性地敲了三下门。古老的传言中,这是闯入陌生之地,叩请其中鬼神让出位置的手段。
房门应声而开,并未上锁。门内空间空阔无垠,墙壁的颜色不像被石灰覆盖,反而像是不断流动的透明水迹,仿佛可以任意吞噬,被涂抹任何色彩。他看见房间正中央站着一个男人,穿着火灾那日相遇时的衣服,背对着他,但那身形轮廓似乎比记忆中更加削瘦。
男人的肩膀微微抽搐,仿佛正沉浸在无声的悲痛中。可他一开口,卓昔然便能确认,电话里那如同垂死挣扎般的声音并非变声器制造的幻觉。
那声音没有稳定的音调和音色,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不同人类的声带中强行撕扯而出,混杂成一片,如同老式收音机疯狂切换频道时刺耳的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