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歇斯底里的强烈抗议下,江宿迟终究没有强硬地与他同居一室,而是迁入了紧邻的隔壁单元,美其名曰就近监视。
江宿迟声称要第一时间掌握他的一切动静,严防死守任何野男人的靠近。那语气理所应当得仿佛卓昔然是他独占的藏品,连呼吸都需经过他的许可。
昔日那碗被打翻的鱼汤与满地狼藉,早已被专业的保洁团队处理得干干净净。当楼下数层空间被逐步规整出来,江宿迟直接划出整整一层用作佣人区。那里不仅有身着统一制服的保洁人员,更有阵容堪称豪华的厨师团队。从中餐大师到西餐名厨,甚至还有专门负责餐后甜点的师傅,他们各司其职。
每一层楼都安装了虹膜与指纹双重认证的门禁系统,人员流动被严格限制在本层,秩序森严。
江暮归已经很久没有真正进食人类的食物了。于他而言,吞咽血液之外的任何东西,都如同咀嚼灰烬,是对唇齿喉舌的一种折磨。酸甜苦辣在嘴间跳动的滋味,于他苍白漫长的生命而言,已是遥远模糊的记忆。
因这非人的体质,他素来与人类保持着距离,早已习惯独来独往,当一只离群索居的孤狼。他没有与身份相对应常见的做派,通常那个阶层的人,总有成群的人前呼后拥、随侍在侧,他习惯了孑然一身。
当感知到卓昔然的饥饿时,他能想到的,也仅是去那家卓昔然偶然提过的餐厅,打包几样例行菜式,草草了事。
江宿迟则显然更懂得享受,将其与生俱来的奢靡发挥到了极致。江暮归上一次的送饭行为,无疑被他视为一种挑衅和越界。在让卓昔然吃了几天顶尖餐厅的外送后,他找来数个擅长不同菜系的厨师团队轮番侍候,二十四小时轮班待命。
免得口味腻烦,他甚至将各式异国风情料理也列入日常餐单。为保障极致品质,许多食材皆是从最优产地空运而来;部分如特定菌菇之类的时令物产,更是掐着最佳赏味期,冷链直送抵达这栋楼。
清晨刚从渔市拍卖得来的顶级紫海胆,午间或许便已置于特制冰盒中抵达;顶尖甜品工坊出炉的马卡龙,成为下午茶的寻常点缀;甚至只为品尝一盅恰到好处的松茸鸡汤,产自原始森林的松茸,便会由专机护送至厨房,抵达时菌伞上的露珠似乎都未曾干涸。
现代社会的餐桌比古代宫廷御宴更加丰富,得益于如毛细血管一样发达的物流运输体系。
江宿迟曾将数本装帧精美的菜单推到卓昔然面前,封皮装裱的照片是不同风格菜系的招牌菜,内页记录着来自世界各地的饕餮盛宴,翻哪一页任他挑选。许多菜名写得极为风雅难懂,卓昔然根本看不明白各种隐喻与名讳究竟所指何物,需要专门的侍膳师在一旁解释。
卓昔然只草草扫过那些陌生而拗口的名称,最终兴趣缺缺地吐出两个字:“随便。”
卓昔然并非贪图口腹之欲之人。地沟油炸出的串串他能吃得津津有味,调味包勾兑的麻辣烫汤底他能喝得一滴不剩,预制菜料理包他更照单全收。他原以为自己早已练就一副钢筋铁胃、百毒不侵。
他看着智能送餐机器人沿着专用通道,无声滑行,将一道道艺术品般的菜肴呈现在眼前。
白松露被削成近乎透明的薄片,轻轻覆盖在温热的意大利面上;蓝龙虾的肉质莹润剔透,点缀着鱼子酱和可食用金箔;就连一碗看似简单的炒饭,其中也拌入了撕成细丝的蟹肉。
其他的菜肴,卖相也是极好,色泽鲜亮、青翠欲滴、他动筷尝试,一入口,却被呛得直接吐了出来,麻椒的霸道滋味直冲天灵盖。他被工业流水线调味品豢养惯了的味蕾,乍一接触新鲜香料现做的菜肴,产生了强烈排斥。
再试试另一道摆盘如山水画的菜肴,酸度尖锐得让他牙龈发软。
他抬起眼,幽怨地看向正优雅进餐的江宿迟,将自己面前不合胃口的食物,一股脑拨到对方碗中,然后转身,熟门熟路地走向厨房去煮他的泡面。他清楚江宿迟洁癖的性子,此举分明存了故意恶心对方的念头。
“我又不打算生儿子,做这么酸给谁吃。”
江宿迟停下动作,银质餐具在指尖微顿。他看向卓昔然,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
“不喜欢?那换掉。或者让他们重做,直到你满意为止。”
卓昔然摇头。面前那张原石切凿出的餐桌,已被十余个骨瓷餐盘占满。每道菜都精致得如同微缩景观,碟中食物基本只有一两口的量,但堆叠起来仍是远超两人食量的浪费。那些吃不完的部分,明明还散发着诱人香气,最终归宿只能是垃圾桶。
江宿迟的理论是,餐桌必须被色彩缤纷的食物填满,视觉上的丰盛能带来愉悦。他想给卓昔然更多选择余地,尽管一切选择,实则仍由他一手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