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迅速厘清两人关系,程琰下意识轻挑黛眉。既觉得今日有些不巧,竟然同传闻中和裴霖关系好得能穿一条裤子的宁远侯偶遇,又免不得心生出几分诡谲的淡淡尴尬。

    她是已成婚的女子,自然能清楚意识到,眼前这位宁远侯爷的确如传闻中如出一辙——十分荒唐——光天化日、初次见面就敢用言语撩拨她!

    一时间,竟不知该先觉得好笑,还是先因为感到冒犯而生气。

    越平津这些年待在洛京的时间并不长,但他宁远侯这个名号始终活跃在洛京城街头巷尾的普罗大众耳中。

    据说,此人浪荡成形、恣意风流,最喜结交红粉知己。丰乐楼的行首,胡月肆的舞姬,都争相引他作入幕之宾。从前有过一段短暂的姻缘,妻子亦是出身名门的大家千金,成婚不久便染病离世,越平津早早作了鳏夫,而后便一直作游戏人间的潇洒姿态。

    如今年近而立膝下未有一儿半女,因为多次作弄冰人而闹得整个洛京城没有媒官敢上门说媒,气得魏国公一度宣称要将其逐出族谱。可谓是偌大的洛京,最声名狼藉、飞扬跋扈,纨绔中的纨绔。

    仗着皇帝爱重,连亲姑姑越皇后都奈何不得,只能任由他乐意。

    “我已为人妻子,公子非亲非故,互通姓名着实不妥,恕我无可奉告。”程琰平平淡淡地开口。她的音色婉转温柔,但配上那张没多余表情的清冷面庞,便徒增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她钗环发髻皆为妇人装扮,偏越平津张口便唤“姑娘”,既是冒犯,也十分轻浮。

    程琰对这等浮花浪蕊、多情风流的浪荡子素来没有好感,自然不会给对方好脸色。说罢,看也不看越平津,加快脚步与其擦肩而过。

    月桂将程琰滑落的禁步收好,再度朝着越平津屈了屈膝,转身随自家姑娘离开。

    -

    更衣净手,程琰带着月桂换了一条路回到大殿。

    恰好住持讲经完毕,迎面撞上褚氏扶着宁夫人缓步走下台阶。

    程琰神态自若地上前,挽了宁夫人另一侧胳膊,笑盈盈问起母亲今日参禅的心得。

    褚氏掩唇便笑,毫不客气地讥道:“哟?咱们家三小姐何时对佛法感兴趣了?从前不是一听经文便昏昏欲睡么?”

    程琰抬手扶了扶鬓边步摇,故意捏着嗓子装腔作势地顶回去:“二嫂,你也说了是从前嘛。”

    “你刚嫁给我二哥时,不也只认得出观音么?你都长进了,我当然也会长进呀……”

    这是在揶揄褚氏刚嫁到镇国公府时对参禅礼佛一概不通,误将文殊错认普贤的笑话。

    “你!”褚氏轻抬下巴,机锋毫不想让,“我们海西信妈祖,我从前不解佛法亦是情理之中。这三年来,跟着娘亲礼佛诵经,早已不是昔日吴下阿蒙。”

    说罢,立刻挽着宁夫人的胳膊撒起娇来:“娘~你看小姑,总是欺负我!”

    目睹了两人眼神官司的程菡牵着弟弟栩哥儿,低下头抿唇偷笑。

    宁夫人亦是见多了这两人斗嘴,当即老神在在地摇摇头,悠哉道:“我才不掺合你两姐妹的事,你们自己解决。”

    没能拉到偏架,褚氏娇娇娆娆地“哼”了一声,朝着程琰皱了皱鼻子,然后将头往旁边一偏,意思是不屑与她一般见识。

    抱着女使的脖颈,跟在身后的程萱小朋友眨巴着呆萌大眼,将小姑姑与娘亲的对话尽收眼底,立刻拍着手乐呵呵又学起来:“哼!总是欺负我!”

    众人看着她奶声奶气地可爱模样,皆流露出融融的笑意。

    -

    却说寺院深处,位于山崖之侧,终年半隐在雾霭流云间的藏经阁,今日亦是迎来暌违的贵客。

    精雕细琢的窗棂自内向外被尽数推开,冬日算不得明媚的阳光倾泻而入,在古朴半旧的地板上投映道道光斑,光影中,可见有渺渺尘埃于空中散落、旋转。

    虽是青天白日,室内仍明明点着灯盏,鎏金烛台,明净白烛,烛泪点点,流淌得如若金银。

    纹理深邃细腻的偌大乌木长桌旁,身着青红僧袍的僧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桌案上平摊开的一卷残破经文,年轻的脸上带着如获至宝的痴迷。他青乌头皮冒出一层薄薄的碎发,显然又快到了应当剃发的时刻。

    距年轻僧人几步之外,另有两人正临窗对弈。

    一人斜倚小榻,屈起一条腿,手臂懒懒散散地搭在膝上,右手把玩着雨过天青色冰裂纹茶盏,细细端详片刻,仰头一饮而尽,姿态极尽狷狂。

    赫然是方才与程琰有过一面之缘的宁远侯越平津。

    坐在他对面的男子,红袍玉带赤金冠,狭长的凤目斜飞入鬓,端的是一副华贵无双的好皮囊。他双掌撑木榻,身体微微后仰,视线漫不经心地在苍翠染白的松林间跳跃。

    显而易见,两人的心思都不在棋盘之上。

    越平津心中思索着什么,骨节分明的大手拾起一颗墨绿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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