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议论喝彩声久久不绝,酒足饭饱,程琰与褚氏耳语两句,起身,决定去外间呼吸两口新鲜空气,程菡见状,也快步跟了出来。

    凤仙楼背面临河,此刻薄暮时分,残阳似火,河岸灯光倒影水面,光影摇曳,一河璀璨。

    姑侄二人凭栏而立,静静感受着温柔的河风拂面而过,只觉浑身无法言喻的心旷神怡。

    程菡看着眼前绚丽的光景,已然有些沉醉,感叹道:“华灯映水,画舫凌波,这真真是诗里的景象。”

    “是呀。”程琰倚着栏杆,悠悠道,“人人都说江宁风景独好,在我心中,还是凤凰河更漂亮。”

    “江宁是与洛京截然不同的美。”程菡听出她话语中的些许落寞,忙笑着宽慰道,“当初,阿娘带我泛舟金陵水上,江南河畔丝丝寒,十朝烟雨入梦来,江宁风光亦是美不甚收。”

    程琰垂下眼帘,摇着头低低轻笑几声,忽而话锋一转,道:“说起来,当初开凿挖渠的时候,我比你现在还小几岁呢,一眨眼,凤凰河都通渠这么久了。”

    河岸的石板攀上青苔,被岁月浸染出几分古朴的韵味。

    “什么?”程菡难掩讶异地掩唇惊呼,“凤凰河竟是人为疏通的么?”

    程琰眨眨眼睛:“你不知道么?”她想了想程菡的年纪,若是无人刻意提起此事,她确实很大概率不会知晓。

    于是弯弯唇,解释道:“凤凰河原本是取道北郊,汇入雒水的一条河,十二年前,亦或是十一年前?我也有些记不太清了,工部重新规划城内坊市,便疏浚早已干涸的古河道,重新引了凤凰河入城。”

    “雒水绕京畿,双凰落梧桐。”一个温和朗悦的男声悠悠接话道,“这是十二年前,刘尚书观洛京风水写的判词。”

    “晋阳裴家以凤凰为族徽,入主洛京,此为一凤。还有一凤,便是从前途经洛京,而后又改道的凤凰河。刘尚书精通周易,又位高言重,为了大梁国运安稳,自然是大刀阔斧开渠引水咯。”

    程琰循声望去,竟是相熟之人——清河长公主的独子,小安阳王袁禾。

    袁禾一袭云缎锦袍,虚束革带,头戴圆顶大帽,眉眼含笑,活脱脱一个清贵俊秀的小郎君。

    他身边跟着的人程琰也不陌生,玄色麒麟纹曳撒,腰身劲瘦,佩玉带长剑,英俊鲜亮的面庞是沉静淡漠的神态,是裴霖交好的友人,江钰。

    甫一看清是这两人,程琰心脏骤然一跳,目光下意识往两人身后逡巡,又徒然停滞,若无其事地将视线收拢回袁禾身上。

    “竟是安阳王与江公子,真巧。”程琰淡淡道,为身旁不明所以的程菡介绍,“这是宋国公府的安阳王,和他的好友来自越州的江公子。”

    又对两人道:“这是我侄女,菡姐儿。”

    袁禾头戴大帽遮掩了光秃秃的脑袋,但因没有鬓角,显露出几分过分白皙的怪异。程菡克制着目光,但仍是忍不住在他脸上打量了好几眼,然后规规矩矩地朝两人行了一礼:“小女见过王爷、江公子。”

    袁禾露着一排洁白的皓齿,十分友善地对着程菡笑:“你是程世子的千金?倒是与你爹爹生得不大像,嗯……应当是肖像你阿娘吧?”

    程菡下意识“嗯”了一声,回道:“王爷好眼力,家里人确实都说小女肖母。”

    袁禾乐呵呵点头,从腕间褪下一串南红念珠,道:“第一次见面,不是什么贵重的玩意,你拿去玩罢。”

    程菡闻言,看了程琰一眼,见后者没什么反应,倒也毫不扭捏地抬手接了,屈膝福身道:“多谢王爷。”

    “不用谢,不用谢。”袁禾摆摆手,十分洒脱随性的模样,“你是笳音的侄女,自然也算我半个侄女。”他顿了顿,抬起那双清亮的眼眸看向程琰,“笳音,我这般唤你应当无事吧?”

    “当然可以。”程琰轻笑道,“名字本就是给人称呼的嘛。”她说着,倒也不遮掩自己看向袁禾头顶的目光,迟疑片刻,问:“我、听说你在相国寺剃度了?”

    “是的。”袁禾大大方方摘下大帽,露出自己光滑如剥壳鸡蛋般的脑袋,还原地转了一圈,方便两人仔细打量,再抬手将帽子扣了回去。

    “今年夏天正式剃度皈依佛门,如今在相国寺做一名扫地小僧,两位姑娘日后若在佛门见了我,还请唤小僧法号玄达。”

    程菡这般规行矩步的世家小淑女如何见过袁禾这样离经叛道之人,闻言瞪圆了一双杏子眼,惊得合不拢下巴。

    程琰倒是素来知晓袁禾自小便非墨守陈规得性子,闻言只略惊讶了一瞬,便收敛了眸中异色。

    “……倒是该恭喜你如愿以偿。”程琰轻声道,并不掩饰话语中隐约的艳羡,“追随心中理想,不随波逐流之人,很值得敬佩。”

    “我哪有你说得这么厉害?无非是仗着父母溺爱肆意妄为罢了。”袁禾谦虚道,但那双眼睛却是被夸得盈盈弯曲,“——不过嘛,凭心而为,率性而动,确实是乐在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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