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飘雪,冷冽的寒风穿堂走巷,街上行人较往常少了许多,偌大的洛京难得显露出几分萧索与寂寥。
南华门外朱雀大道,轩然大楼于城楼旁巍然伫立,丝竹声、美酒香顺着洞开的门扉飘荡出朱门绣户,正是有着“洛京不夜城、人间天外宫”称号的洛京第一流酒家,凤仙楼。
五楼相向、明暗相通,珠帘绣幕、雕栏玉砌。
作为大梁朝首府洛京城如今最负盛名的风雅之地,凤仙楼无论风雨寒暑,皆是热闹非凡,才子佳人、勋贵高官往来如织。
甫一步入门廊,是进深宽敞的大堂,堂中央搭了个大圆台,层层叠叠笼罩着几层烟粉色的帷幕,影影绰绰,使人看不真切台上的情况,只知几个乐伎或抱琵琶,或横玉笛,正悠扬地吹奏着乐曲。
程琰提着裙摆,跟在引路侍女身后,缓步迈上长长的台阶,一面走,一面颇有些好奇地侧过头,往楼下张望。
只见衣着统一的小厮侍女们有条不紊地在厅堂楼宇穿行。下头围坐的人里,有认真听曲拍手叫好的,也有与友人执棋对弈,任悠扬乐声绕梁萦耳,男客女客,老少咸宜,相当热闹。
凤仙楼是在程琰离开洛京后开的,短短三年多的时间便在竞争激烈的洛京城中占得一席之地,打出一流的金字招牌,除了其背后东家实力雄厚外,凤仙楼的美酒佳肴,实为一绝。
其独家自酿春水剑、朱颜醉极富盛赞,去年缴纳的酒课税占洛京之首,甚至连宫内都曾数次遣宫人采买,足见其醇香熏然。
凤仙楼合共四层,是卡着洛京建筑禁制上限修建的,若再高一层,便要高过宫城了——这在皇城首府是绝不可能被允许的。楼层愈高,房间价格愈高,五陵年少、膏粱子弟皆以在凤仙楼顶层有长期包房为炫富之举。
镇国公府这类朝内炙手可热的公爵勋贵,平素刻意收敛名声、保持低调,这类一掷千金的豪奢行为,他们是从来不掺合的。富与贵之间的分界线,影影绰绰,又泾渭分明。
褚氏早早预定下顶层天字号的包房,又提前安排了席面,定要让久别京中的小姑见识一番新鲜玩意。宁夫人年纪大了不爱凑这等热闹,安氏打理庶务,年节正是忙碌的当头,于是乎今日只有褚氏、程琰,并着三个还没长成的小孩——褚氏的女儿,才三岁的萱姐儿,以及安氏的一儿一女,大姐儿程菡,二哥儿程芃。
一行人带着丫鬟婆子,浩浩荡荡出门吃古董羹。
程琰久未活动手脚,区区四层楼梯,竟也累得气喘吁吁、香汗淋漓。
已经十一岁的菡姐儿紧跟着她,挽上小姑姑一只胳膊,眼神里有些好奇,但作为国公府的长女,被教养得文雅端庄,丝毫不见左顾右盼之态。
程琰以余光晲了一眼身旁的大侄女,只觉得对方完美继承了长兄的沉稳持重与大嫂安氏的八面玲珑,小小年纪竟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八风不动。
自己在她这个年纪可没有这般稳重,一时心绪发散,猜测或许这就是文官家与武官家养姑娘的不同之处吧?
知晓是镇国公府的女眷,店家十分有眼力的留了顶楼最好的位置。众人落座,推开虚掩的小轩窗,帷幔高悬、委然落地,稍稍抬高下巴,便能将下方圆台尽收眼底。
也不知是怎样的工匠巧思,包房之内楼下丝竹不绝于耳,熙攘嘈杂的声音却被隔绝在外,倒是无愧于“风雅”之名。
侍人托盘捧箸,鱼贯而入,不多时便将桌案摆得满满当当,容貌姣好的女使仪态款款地行礼,而后跪坐桌案四角,手持长筷,静等侍候。
桌上绿釉瓷锅色泽鲜艳明丽,形似瓜果,其下置以炭火,咕嘟咕嘟正在冒泡,已来过好几次的褚氏轻车熟路地笑着介绍道:“这是越州那边的风味,胥邪鸡汤底,搭配的菜也是越州那边的特色,清爽不腻,很合我的口味。”
褚氏是海西人,海西与越州离得近,越州菜合她口味实属意料之中。
她说完,锅中汤底已翻白滚开,侍奉的女使见状,先一人打了一碗鲜亮清澈的汤,而后才持着长筷,开始‘咕咚、咕咚’地下菜。
程琰点点头,她对吃喝素来不挑,只要瞧着好看好吃,都愿意入口尝尝,倒是几个小的……她看向三个小孩贴身侍奉的丫鬟婆子,问道:“哥儿、姐儿们可有不得了的忌口?”
程菡的奶嬷嬷开口道:“菡姐儿吃不得菌子,芃哥儿食不得酪浆。”
程琰闻言微讶:“芃哥儿仍是不能吃酪浆?”说话时她微微俯身,这话是对着束着小髻的小小少年郎、才八岁的程芃说的。
程芃正捧着瓷碗,细细吹气,听见姑姑问自己,又搁下小碗,十分正色地回答:“回姑姑,是的。”
那正襟危坐的小模样,倒是与他阿姐如出一辙。
褚氏在旁瞧着,揶揄道:“这模样,真真是与他外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安氏的父亲官居尚书令,与中书、侍中同为三省长官,并为宰相。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