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赖雅再次来到陈芳容家。
陈芳容给她倒了杯水,说:“昨晚我和朵朵谈了。那孩子还是不愿意,既然如此, 这事儿就算了, 墙不刷了。”
她顿了顿, 又说:“我离婚这件事, 我对得起我自己,对得起她爸爸, 但唯独对不起她。”
赖雅点了点头, 说:“墙不涂也有不涂的办法, 到时候留下这一部分,在周围做一些装饰, 也会很美观。不过, 能让我跟朵朵聊聊么?”
“当然可以,”陈芳容答得很快,随即又迟疑, “这孩子平时脾气挺好的, 怎么就……怎么就突然乱发脾气。”
赖雅听得出来, 那火是冲自己来的,说:“没关系。”
家里装修, 两个孩子将小书桌和小椅子移到了主卧。
赖雅进去时,弟弟出去玩了,姐姐在写作业。朵朵没再冲她大喊大叫, 但她依然不肯看她,也不理她,当她是看不见的空气。
赖雅在她旁边坐下,翻了翻她写的作业。语文写得工整, 数学题也全对。桌角压着一本小学生颜体字帖,一页刚写了一半。
“朵朵,”赖雅说,“你猜,你现在练的这张字帖,颜真卿的字,是怎么传下来的?”
朵朵没说话。
赖雅停了停,接着说:“他是唐朝人,距离现在已经有一千多年了。他还经历过安史之乱,在那样兵荒马乱的年代,他写的字,怎么就流传到今天呢?”
朵朵始终没有回应,但赖雅不急,继续慢慢讲。
“如果将字刻在石头上,只要石头不坏,字就能留下来。古人想保存石碑上的字,会用一种拓印的办法。将纸贴在石碑上,用墨轻轻拍。纸揭下来,字就清清楚楚印在上面了。”
朵朵的笔尖慢下来,停在作业本上。
“朵朵,你想和我一起,把墙上的身高表拓印下来吗?”
这次朵朵捏着笔没有动,半晌,轻轻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蹲在那面墙前。
赖雅教朵朵把宣纸轻轻覆在刻痕上,用手掌压平,然后用蘸了墨的拓包一下一下地拍打。
每拍一下,那些刻痕就清晰地浮现在纸上——一米一,一米二,一米四……
最后一米六。
朵朵拍得格外认真,连最小的那道刻痕都不肯放过。
拓完后,赖雅把纸拿起来,举到窗边晾干。
阳光透过宣纸,那些铅笔刻痕变成了墨色的印记,每一道都清清楚楚。
“比墙上的还清楚呢,”赖雅说,“你可以把它收起来,放在任何你想放的地方,甚至以后你长大了,要离开家了,要去远方,也可以带上它。”
朵朵捧着那张拓片,忽然说:“阿姨,对不起,我之前说恨你。”
“没关系,”赖雅摸了摸她的头,“比你手里的这页拓印纸更宝贵的是你的记忆。
那天爸爸是怎么给你量身高——他站在你左边还是右边,他的手是冷还是热,你们有没有一起笑,有没有一起说话?这些记忆只要你记得,就没有人能涂掉。”
朵朵轻轻点了点头。
陈芳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她走过来,轻声说:“那墙,还刷吗?”
朵朵看了看手里的拓片,又看了看那面墙,“爸爸要结婚了。他以后会有别的孩子,不会再来给我量身高。”
然后她点了点头。
第三周,改造完工。
陈芳容带着两个孩子推开门,朵朵“哇”地一声先跑了进去,弟弟跟在后面,小短腿啪嗒啪嗒地追不上,急得直喊姐姐。
原本逼仄的房间加上飘窗和从客厅借来的两米进深,现在被一分为二,成了两个各自独立、有门有窗的小卧室。
姐姐的房间靠里,更有私密性。赖雅把飘窗那一块做成了她的书桌,床尾还能塞下一个窄衣柜。门后是一面旋转镜,小姑娘的房间一定要有镜子,平时不用又可以转过去。
房间墙面上,挂上简洁大方的画框,将朵朵平时的涂鸦保存起来,像一幅幅被郑重对待的作品。
最后一张相框里,装着那张拓印下来的身高表。
身高没有被抹掉,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长大。
弟弟的那间则靠外,床下是四只大抽屉,存放衣物和棉被,玻璃立柜存放着他最挚爱的小恐龙们,剑龙、霸王龙、三角龙一字排开。
弟弟每天睡前都要数一遍,数着数着就睡了,第二天醒来接着数。谁要是动了,他看一眼就知道。
最让赖雅费心思的是两扇门的位置。姐姐的门朝走廊开,弟弟的门朝客厅开,中间隔着一个转角。这样两个人同时出门不会撞上,关门以后也互不打扰。
“朵朵满意吗?”姐姐含蓄地点点头。
弟弟则大声尖叫:“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