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英山的第二日。
十月初二,日头越过林梢,爬过东峰,碎金似的光照进山中小院。巳时风乍起,风从北坡下来,拂得檐角铜铃叮铃作响,急一阵,缓一阵,和着风势起落。
门外,惊澜与枕流洒扫庭除、净室焚香,忙得团团转。
房内,叶沉璧与江近楼各自攥着一沓皱巴巴的黄符,照旧捻起一张,贴到唇边一遍遍问:“我们在英山,你们快来找我们。”
折腾了半个时辰,黄符落了一地。
风一吹,满屋沙沙纸响。
叶沉璧枕在江近楼腿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一截垂落的红绸,闷声闷气:“他们难不成还在崖底找我们?不该啊,昭昭知晓困楼阵,怎会猜不到我们传回了英山……”
江近楼斜倚在榻边,一只手随意搭在膝上,腕间系着一条红绸。
闻言,他俯身握住她的手,宽慰道:“江太簇一死,魔族必定大乱。没准他们知道我们回了英山,便先去其余三宗驰援了。若能趁魔界内乱,让四大宗门趁机收服大荒诸邪修,江太簇姑且也算死前做了件好事。”
两人十指紧扣,指节与腕间的红绸交缠在一处。
素白的手与艳红的绸,红白分明。
叶沉璧抬起眼,撞进他低垂的目光里:“我们要出去帮忙吗?枕流来闹过好几回了。”
昨日她与江近楼本说好,今日辰时便将整座宅院洒扫一遍。不料人算不如天算,昨夜他们嬉闹到丑时才阖眼,到了辰时,哪里起得来。
枕流在门外问了好几遍,他们半句话不敢应,只敢偷偷往门窗上贴了几张闭门符。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枕流气急败坏的声音:“你们还没醒吗?”
叶沉璧干咳两声,故意捏着嗓子道:“我和近楼受伤了,你们先忙着,不必等我们。”
枕流狠狠一脚踹在房门上,震得门后的符纸都颤了颤:“懒鬼!”
过了午时,门外断断续续的洒扫声终于彻底停了。
叶沉璧与江近楼这才慢悠悠披衣下榻,推开半扇西窗,挨坐在临窗的美人榻上。她缩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整个人被他的气息裹着。
窗外远山只剩一道道灰痕,嶙峋地横在天际线上。
如此沉得发闷,又了无意趣的景色,两个人相拥着一起看,却看得眉眼弯弯。
江近楼指间绕着她的发尾,说起自己的打算:“百年前的他们快醒了,我们得尽快回去。要是今夜他们还不来找我们,我明早便托娘亲找人去寻燕为春。”
叶沉璧担忧道:“此举太过危险,我怕暴露娘亲所在。”
江近楼低头在她耳后落下一个吻,方道:“燕为春有一位好友住在邻镇,开了家胭脂铺。娘亲常和镇上的几位婶娘结伴去邻镇挑胭脂,我们明日只消托她们带封书信过去,无人会起疑。”
“再者……”他话音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娘亲当年自废全部修为,从头来过,已非魅妖秋宵吟。江太簇既不敢亲自来英山确认她的生死,更没法通过她的同族踪迹找到她。”
一听这话,叶沉璧放下心来,往他怀里又蹭了蹭。
一截红绸垂在两人交握的掌心处,尾端随风晃来晃去。
风又起,窗外的枯叶落得更急。
叶沉璧偏了偏头,将脸侧贴在他颈窝处,指腹却不安分地贴着他喉间的凸起,慢慢滚过去。他眉心蹙了蹙,喉结滚了一下,抬手捉住她作乱的手指。
下一瞬,一床锦衾兜头盖脸地裹住她。
两人脸对着脸,眼睛近得几乎要贴上,彼此的瞳仁里都映着对方朦朦胧胧的欢喜模样。
吻将要落下之际,一声戏谑的声响忽地穿透风声响起——
“来得不巧。”
“江仲吕!我跟你没完!”江近楼一把扯开锦衾,气得耳根通红,破口便骂。却在看清来人的一瞬,惊得声调都变了,“江太簇?!”
此话一出,叶沉璧慌忙从锦衾中钻出来,扒着窗沿往外看:“老祖?”
隔着一扇半开的窗,来人立在院中的枯叶堆里,怅然一笑:“太簇仅剩一缕元神,不会来了。我听昭昭说,你们急着回家,特来相助。我在外面等你们。”
说罢,人影消失无踪。
独留榻上二人面面相觑,百思不得其解。
*
秋末日短,申时刚过,天边霞光便开始收拢。
叶沉璧与江近楼并肩立在院中树下,怀中抱着剑,手里捏着符,目光警惕地盯着对面的九皋老祖。
对于二人审视戒备的目光,九皋老祖浑然未觉,兀自说着陈年旧事:“当年太簇死后,我寻回他的残碎元神,养在太初莲里。十年后的一个冬日,他忽然对我说,他醒悟了,想再世为人,赎清往昔罪孽……我信了。”
他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