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英山的第一日。
山外的节气翻到十月初一,山中的小院也新换了风物。
叶沉璧整宿担惊受怕,睁着眼到天明,连打个盹都不敢。
倒是一旁的江近楼呼吸绵长匀净,唇角似有若无地噙着一抹笑,像是梦见了什么称心如意的光景,连眉峰都舒展开来。
巳时初,几缕薄阳被风卷进房中。
叶沉璧手里攥着一沓传音符,一张张捻起,再凑到唇边一遍遍问:“天公絮,他死了吗?你们还好吗?”
半晌,黄符簌簌落了满身,却无一张传出声响。
叶沉璧侧过身,把脸埋进江近楼的肩窝,苦闷道:“我嗓子都喊哑了,还是没人回我一句,难不成他们全被江太簇杀了……”
她越想越心惊,越想越绝望。
许是感受到她焦躁又低落的心绪,他在睡梦里微微偏了偏头,身子无意识地往她这边靠了靠。
叶沉璧坐起身,拿开落到他额头上的几张黄符,指尖顺着他的眉骨轻轻描过,描过鼻梁,最后停在微凉的唇边。
吻落下的一瞬,他的眼睫颤了一颤。
怕扰了他,叶沉璧退开寸许,余光扫过他的心口处。她轻手轻脚掀开他中衣的衣襟,露出横亘在胸前的几道剑伤。
伤口已愈合大半,只周遭仍泛着暗红。
鬼使神差地,她俯下身去。
唇瓣悬在伤疤上方一寸,不曾真正触碰,只将落未落地悬在那里。
他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辨不清是梦是醒。
她猛地直起身,手忙脚乱地要替他拢好衣襟,慌忙披衣下榻,打算去镇上打听消息,顺道买些吃食回来。
*
推门而出,这座山中小院仍是走时的样子,只是处处覆了一层灰。
都说光阴似箭,从满架蔷薇到一窗枯枝,不过一季。可这一季里的日日夜夜,却要人一步一步地挨过去。
花事一季,于人却是漫长无比的百余日。
叶沉璧踱步去了东厢翻找银钱,踏进房中的一瞬,一股久无人居的气味迎面扑来。天光顺着门窗缝隙挤进来,跟着她的脚步移动,照见满屋浮动的尘。
她翻了箱笼,翻了抽屉,翻了妆奁,仍找不到藏起来的银钱,只好推开西窗,探身朝院外喊了一声:“惊澜,枕流,快回来!”
须臾,两道人影一前一后掠进房中。
枕流嘴快:“哼,你定没认真找,衣柜后头便是。”
叶沉璧依言照做,大力推开衣柜。
可惜,柜后是一整面墙。
枕流眼神飘向别处,不说话了。
惊澜凑上前来:“昭昭常往床底下塞她的木剑,你瞧瞧呢。”
叶沉璧半跪于地,伸长了手往床底下摸。
临了,只摸出两三本旧话本。
惊澜摸了摸鼻子,悻悻闭了嘴。
叶沉璧饥肠辘辘,说话有气无力:“你们没藏几块碎银吗?”
枕流撇撇嘴:“你们没给,我们怎么藏?”
惊澜挠挠头:“在家时,我们什么都不用操心,用不到钱。”
叶沉璧叹了一口气,扶着墙缓步走出门。忽然心有所感,抬眼往西边望去——
这一望,便挪不开眼了。
江近楼斜倚在西厢门边,一身素白中衣,衣襟松松敞着。显是匆匆起身,连外袍都来不及披,鬓角还散着几缕乱发。
风过处,檐角铜铃轻响,叮咛一声。
一线斑驳的日光从东西两扇门之间直直铺过来,像一座镀了金的桥,又像一条淌着光的河。
叶沉璧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江近楼,我饿了,还找不到钱。”
江近楼轻挑眉梢:“走,我带你去镇上吃白食。”
*
英山镇。
沿街的吆喝声与巷尾的犬吠声相闻,比山中的鸟鸣更叫人醒神。长街两侧招幌迎风舒展,陈年酒香混着新蒸的麦香随风飘来,勾得人腹中空空直叫。
江近楼牵着叶沉璧东拐西绕,脚步最终停在一家酱铺门前。
叶沉璧看着门前那只半人高的酱缸,忙不迭问道:“这是酱婆的铺子?”
江近楼没答话,牵着她大步跨进店中。
一入店门,酱菜的咸鲜醇厚之气,层层叠叠搅在一处,直往鼻子里钻。
柜台后,酱婆正低头算账,算盘声噼啪作响。
江近楼小步挪过去,往柜台前一靠,开口便道:“我饿了。”
酱婆闻声抬头,见是他,抄起账本便往他身上砸,嘴上数落个不停:“好个没脸没皮的白嚼鬼,打秋风竟打到我头上来了!”
江近楼接过账本,转手便递给身后的叶沉璧:“我能忍,但沉璧饿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