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峰,天子山至高处。
万仞皆伏于脚下,千径俱绝于此间。
人站在这里,身前是空无一物的深渊,身后是斗折蛇行的来路。远处层峦叠嶂如虔诚朝拜的群臣,垂眸俯首,一层层铺向天地尽头。
江近楼孤身持剑,不管不顾地撞进江太簇的剑阵,与之缠斗在一起。
他清楚以他如今的修为,和江太簇正面相搏无异于自寻死路。可他更清楚江太簇绝不会甘心在剑阵里取他性命,定然要光明正大赢他。
他自七岁起,至十五岁止,日日跟着江太簇学剑。
晨迎朝露,晚送残阳,从无一日懈怠。
九皋老祖常说他天赋异禀,与江太簇不相上下。
多年前,他为了杀死江太簇,将其每一招剑式默记于心。
江太簇了解他,他亦了解江太簇。
一个自负自大的剑修,一个哪怕死过一回,夺舍后的第一件事还是找剑的痴人。即使修为深到随便一挥手便可定人生死,那颗争强好胜的剑心从未冷却。
更何况,对手是当世的两位第一剑修。
江太簇只怕求之不得,要以剑道论高下。
果然,他刚奔入剑阵,漫天剑光便骤然收了。
父子二人站着,中间相隔四步远。
江太簇抚弄着手中长剑,挑眉一笑:“此剑,名为斩楼。”
江近楼嗤笑:“你好歹当了二十多年私塾夫子,不知取个风雅些的剑名?”
江太簇笑而不语,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向另一个持剑冲来的人影,和八个碍眼的蝼蚁。他拂袖一挥,一阵风卷过去,把江明夷、燕为春连同另外六人卷走,丢去另一座山头。
江近楼心疼女儿,当即厉声喝道:“昭昭才十七岁,她要是摔着了,我跟你没完。”
“她就是一个被你惯坏的小混账。”江太簇咬牙骂出口,“我好心让她去秘境闯一闯,长长见识。她倒好,什么护身之物都不带,前胸后背藏了十张大饼,生怕少吃一口,饿着自己。”
叶沉璧刚赶过来,正好听见这话,气得骂了回去:“她才十七岁,多吃点,怎么了?”
江近楼闻言,面色一沉:“好啊江太簇,原来是你逼昭昭去闯生死秘境!”
江太簇负手而立,眼风斜斜扫过二人:“你们教不好女儿,我帮你们教。玉不琢,不成器,此乃教也者,长善而救其失……”
叶沉璧懒得听他的之乎者也,握紧惊澜剑便挥出第一式:“今日我们杀了你,省得你祸害后辈。”
江太簇挥剑挡开,冷冷道:“好大的口气。”
眼见惊澜剑已出,枕流剑跃跃欲试,不停颤动剑身催促江近楼。
“你急什么?”江近楼按着剑鞘,没好气道。
“我不想做缩头剑,多没面子。”枕流委屈。
“再等等。”
“……慢死你算了。”
*
如江近楼所言,江太簇的剑路与他的如出一辙。
叶沉璧与江近楼比剑多年,对这套剑法的每一处变势都烂熟于心,应对起来自然游刃有余。
兼之江近楼在旁提点,她身逐剑走,上撩下劈,左刺右削,渐渐稳占上风。
最后一式,太虚引梦。
她足尖一点,腾空旋身,手中惊澜剑挽出一团雪亮的剑花。剑光绕身急转,如流星坠地,直取江太簇咽喉要害。
江太簇避无可避,只得掐了一个闪身诀,躲开这致命一击。惊澜剑刺空,他在几步外稳住身形,脸上的戏谑敛去,沉声道:“小楼,瞧你干的好事。太虚剑诀,她全学去了。”
江近楼眉梢轻挑:“我也没吃亏,学全了她的万重剑诀。”
江太簇举起剑,虚点他的心口:“那就让为父见识见识。”
江近楼神色自若,眼角却极快地朝叶沉璧递了个眼色。
叶沉璧会意,悄无声息地挪到江太簇身后。
两剑齐出,剑尖掠过地面时带起一缕尘烟。
枕流剑与惊澜剑前后擦耳而过,接着两柄剑同时变招,剑刃斜转,切向江太簇的腰腹。
起初,江太簇只守不攻,长剑挽出层层剑幕,饶有兴致地戏弄二人。
慢慢地,他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这二人的剑招,配合得天衣无缝。
可剑尖始终只绕着他的上半身转,反反复复地靠近、试探,似乎是在用剑丈量他身上的某处位置。
江太簇如梦初醒,仰头放声狂笑:“小楼,别找了!当年你能杀我,不过是碰巧罢了。”
碰巧他当年急着归家陪伴吟娘,才不惜自封修为设阵,沦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夫俗子;碰巧他对一双儿女全无防备,才让燕为春和江近楼这两个逆子有机可乘,联手暗算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