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汲汲皇皇,归时暮霭满襟。
叶沉璧一手挽住江近楼胳膊,一手虚护在他腰侧,陪着他一步一挪往下走。她有时侧目辨路,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他左脸上——
纵横交错的掌印清清楚楚,紫红斑痕叠在一处,衬得他面色惨白如纸。
他左手无力垂在身侧,方才她匆匆一瞥,便见掌心横七竖八好几道印子,多处淤青鼓胀,最深处几乎要渗出血来,指节僵着,难以弯曲。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大概也觉得狼狈,忙把红肿的左手往袖中缩了缩,随即垂落头颅,想将带伤的脸埋进阴影里。
见状,叶沉璧停下脚步,嗔怪道:“活该!自作主张,自取其辱,白挨一顿打。”
语气凶巴巴的,手心却软得很。
她自袖中摸出两方素帕与一瓶药粉,先往他掌心敷上药粉,再细细缠帕包扎。裹完左手,又去裹右手,动作轻缓小心。
江近楼低头看着裹好的双手,闷声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以为他出了气报了仇,便会放过你与昭昭,谁知……”
他欲言又止,叶沉璧心头雪亮:“当年你把他大卸八块,他岂会轻易饶了你。说吧,你何时知晓他成了老祖?”
几步外有一座凉亭,江近楼费力抬手指向那边:“去亭中坐下再说。该死的江太簇,当真是装燕抱节久了,竟罚我在原地立了一个时辰!”
瞧着他一身狼狈模样,叶沉璧一时没忍住,别过脸笑出了声。
“别笑了,我很难受。”
“好好好,我不笑了。”
嘴上应得干脆,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肩头更是止不住颤动。
“……笑死你算了。”
*
林边一座旧亭,掩映在几株繁枝之间。
亭中设一张圆石桌,两条石凳。
叶沉璧刚扶着他坐稳,潺潺流水声便飘入耳中。她循着声响寻到溪边,取出袖中最后一方帕子浸透水,旋即折返亭中,仔细替他擦拭灼烫的面颊。
江近楼一边龇牙咧嘴地受着,一边老老实实道出始末:“昨日我听傅净说,姑获鸟从不啄死老头。可我分明记得,那回我们去洞府时,姑获鸟啄过他一下……”
一点微小的疑窦,层层推演,慢慢指向一个骇人真相:江太簇就是九皋老祖。
不知从何时起,江太簇夺舍或囚禁了九皋老祖。
又或许,自始至终,都是这对父子布下的一场阴谋。
想着想着,他心中生出一念。
既然江太簇能把他们拽到百年后,他们何不在百年前杀死他?横竖这条回家之路,注定要死一个人,不如让他死?
昨夜,他辗转反侧至天明,才拿定主意:以自身一命,换她归途。
换她重返百年之前,寻出被九皋老祖藏起来的江太簇元神,逆转百年后的这场劫数。
今早归山,他先后找到江仲吕与江应钟。
江仲吕代为传讯月宗主,拜托其照拂叶沉璧与江明夷;
江应钟则负责帮他护送妻女,平安去往万重宗。
诸事安顿妥当,他才踏上这条赴死之路。
他走进洞府,径直找到假扮九皋老祖的江太簇。
只一声“爹”与一双手的下落,便叫江太簇卸下伪装,露出本相。
相隔百余年,他们这对不死不休的父子重逢,一如往昔。
照旧是那个残酷的二选一:妻女之间,只能择一人活命。
江太簇照旧搬出“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说教训诫他。见他不肯低头认错,这位自诩传道授业的夫子,便如幼时一般,动手责打他。
他紧咬牙关,强忍身上的痛楚与来自江太簇的连番折辱。
可惜,他高估了自己,低估了江太簇的阴狠。
江太簇早已看透他的谋划,偏要等他已然做好赴死准备之时,才笑着道出真相,击碎他所有期许:“你们千辛万苦拿到的神行术,是我故意留下的。小楼,她永远都回不去。”
他绝望了。
从另一个他滋生心魔,到神行术现世,再到三界大会那日魂魄互换。江太簇这盘复仇之棋,绵延百年,环环相扣,步步皆算。
听完这一整段话,叶沉璧擦拭面颊的手僵在半空:“照你之意,就连你的心魔,也是他一手催生的?”
亭外起了风,漫山残叶被卷得哗哗乱响。
江近楼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今日我将一切对师尊与长老和盘托出。师尊无意间提起一桩旧事,当年另一个我带你回太虚宗小住数日,死老头一反常态,总趁你不在,到枕流院找我说话。”
“我细算了日子,心魔这事十有八九与他有关。”他勉强扯了扯嘴角,“师尊还说,我成婚后,死老头性情似有转圜。某一夜他竟自省,说往昔错事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