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冷月疏星。
清宵寂寂,秋暮之色已有十分。
江明夷怕黑,叶沉璧便陪着她走回西厢。
整个傅宅浸在夜色里,万籁俱寂,唯闻墙外梆子一声紧似一声。
叶沉璧边走边说:“昭昭,你回房后,这几日费心想想他们往日说过的话,看从中是否有破局的线索。”
江明夷闻言,步子忽地收住:“有一回,我随惊澜、枕流躲在窗根下听墙角,曾听爹夸下海口,说能杀江太簇一次,便能杀他第二次。可爹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
前半句说得顺畅,后半句却像卡在喉咙里,支支吾吾,怎么也吐不出来。
檐下灯笼昏黄,只照出彼此轮廓,照不透脸上神色。
叶沉璧看不见她已红透耳根,只急声追问:“他后面说了什么话?”
江明夷一咬牙,脱口而出:“他说他今夜还能与娘大战七八次。后来……他发现我们三个在外面偷听,隔着墙一掌挥来,把我们撵跑了。”
“……”
叶沉璧面色乍红乍白,一时噎住。
满腹的话在舌尖上滚了又滚,最终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再跟惊澜、枕流一块儿玩,迟早变傻子!”
江明夷乖乖应道:“好,我不跟他们玩了。”
“不准再去听墙角!”
“不、不听了。”
叶沉璧把江明夷送到西厢门前,低声嘱咐几句,才慢慢往东厢去。
东西两厢隔着一方半大院子,她一抬眼,便见东厢窗纸上映着一痕人影,随灯焰明灭,忽俯忽仰,似有万般心事。
她轻手轻脚推门进去,径直走到江近楼身边。
他正伏案作画,神情专注,壁上身影孤峭颀长。
察觉到她的到来,他抬起头,温柔地笑了笑:“你快去睡吧。我今夜兴致高,想画一会儿。”
叶沉璧垂眸,盯住案头铺开的那张宣纸——
纸上寥寥数笔游走,已隐隐勾出一个男子的身形。
若她没猜错,他画的是江太簇的后背。
叶沉璧先去净了面,又搬来一把椅子,抱着锦衾挨他坐下。怕扰他作画,她便抱膝蜷在椅中,安安静静陪着。
灯下双影并坐,一室无声。
四更天,西风动竹,窗纸被吹得微微低鸣。
江近楼搁下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
昨日,他经叶沉璧一言提醒,发觉有一桩怪事横在旧事深处。
第一次弑父时,他不过浮生境,江太簇却距离合道境大圆满只差一步。
多年前,他被九皋老祖关入地室,曾听其一句怒言:“太簇为救宜苏城百姓,不惜以自身为阵,设下封灵阵。他的修为暂落浮生境,还一心想着回家看你们母子三人。到头来,却被你这个弑父的混账偷袭,死不瞑目!”
走出地室后,他寻机去过九皋老祖口中提过的宜苏城。
城中百姓说,那年上巳节后,确有邪修来犯,杀了不少人。
又过几日,满城皆传:一位宗门仙长在城外崖边设阵,将城中邪修尽数诛灭。
可仅得百姓的证词,他仍旧疑云满腹。
于是此后多年,他先后找到裴弦与方见青,旁敲侧击,探问宜苏城旧事。
巧的是,那年随江太簇同去宜苏城诛杀邪修的数位修士中,其一正是十方宗的千秋长老。据他回忆,当年江太簇见邪修自封修为,藏入百姓家中,杀之不尽,便不顾众人阻拦,强行设下封灵阵。
阵成,江太簇修为暂跌至浮生境。
阵消,修为方能回来。
此阵虽能在五日内诛尽隐藏的邪修,可修为暂封,对修士而言,却也危险重重。
特别是江太簇设阵不到半日,便十万火急地御剑离去。
临走前,只对众人说有要紧事要办。
五日后,邪修诛尽,阵法消散。
当日午后,宜苏城中的众修士却听到一道来自太虚宗的消息:江应钟竟死于邪修之手。
而江太簇自责未救回弟弟,自此久居天子山。
曾经狂傲无状的三界第一剑修,再不在人前露面。
流言四起,皆猜他当年是为救弟弟,违逆天道,招致反噬,进而修为大跌。
江近楼翻过典籍,设封灵阵的确会令修为暂跌,纵是高阶修士,也避不开。
照三方证言,他当年能杀江太簇,委实算得上摔了个跟头却拣了块元宝——歪打正着了。
可是,自从得知江太簇当年并未彻底死去,九皋老祖的话,便再不能信了。
他有了新的猜测。
他生来不受万象幻术影响,或许这才是他能杀死江太簇一次的真正缘由。
什么封灵阵、什么以身为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