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山风最烈,自万丈崖底呼啸而上,搅得满山草木皆吟。
天光未明,无边灰雾经风一吹,翻腾如沸。
江明夷御剑破雾而来,落于天子峰时,正见江近楼揽着叶沉璧,坐在崖边候日出。她心念一动,如往昔般,挤入二人中间坐下,向左右各伸出一手。
叶沉璧与江近楼迟疑片刻,才双双将她的手握在掌心。
一家三口,就着这个姿势,默坐良久。
直至远处九重山的天穹由深青褪作浅灰,又由浅灰中溢出一层淡淡的绯色。山间雾在绯色中沉浮,几点晨光落在崖顶、松枝与崖边人的眸中。
江近楼喟叹道:“原来此处的日出,竟这样好看。”
他曾于天子峰练剑多年,朝夕无间,却从未有闲心观过一回日出。至今日,方解了多年前所闻那句“霞光浸染水天红,三更日观候金乌”的真意。[1]
叶沉璧催促:“趁此晨光,练剑吧。”
*
绝顶之上,天风猎猎。
江明夷迎着一线晨光刺出一剑,剑出如龙吟。
脚下云海翻涌,头顶苍穹初破,四野渐明。
她先练《万重剑诀》,又舞《太虚剑诀》,剑风过处,云雾随着她的剑势聚散离合。
叶沉璧抱着剑,立在五步外的树下。
起初摩拳擦掌,恨不能提剑加入;
看了几招,眼中的光渐渐暗下去,最后垂头丧气。
江明夷不过十七,已将二宗剑法融会贯通,其修为与剑道,已远超她二十余岁时的境界。
叶沉璧低低叹了一口气,支江近楼上前:“我头晕眼花,你去。”
江近楼偏头觑她一眼:“我来时忘擦剑了,你去。”
“算了吧。”
“我看行。”
于是,二人心安理得地变成了看客。
风停。
光盛。
剑止。
辰时初,这一场与日同升的剑舞,于漫天金光中收势。
叶沉璧与江近楼赶忙迎上前,一个递水囊,一个递糕点,异口同声地夸道:“昭昭,你真厉害。”
江明夷一手接过糕点,一手接了水囊,脸颊微红:“我是爹娘的女儿,不能给你们丢脸。”
按太虚宗亲传弟子的入门旧例,要么自外门拾级而上,要么以手中剑胜尽同辈。她是当世第一剑修叶沉璧与江近楼唯一的女儿,自然选了后者。
四宗收徒大会上,她拼尽全力,战胜了所有人。
可即便如此,那些风言风语仍不时入耳,暗处的窃窃之声,说她不过是江近楼强塞进太虚宗的。
剑修之道,空口辩白,不如以剑堂堂正正地证之。
故而,她得比所有人更努力,为自己证明,也为双亲证名。
江明夷小口小口咽着栗子糕,含混道:“对了,姑姑下山了。临走前,托我转告你们,她今日会去天子镇买剪子剪纸人。”
江近楼嘴角一抽:“她上回剪的纸人,拙劣不堪。”
江明夷将最后一口栗子糕咽尽,又饮了口水,慢悠悠道:“你们何时开始为我铸剑?”
叶沉璧:“今日。”
江近楼大手一挥:“待你生辰过后。”
叶沉璧听他临时变卦,满目疑惑:“为何非要等到生辰过后?”
江近楼理直气壮:“我的女儿,真正成为剑修后的第一柄剑,焉能用寒铁这等俗物?待生辰过后,我去寻一块赤火来。”
“三界已无赤火……”叶沉璧看他一脸小人得志之态,忽地明白过来。她抬起手,颤巍巍地指向他,“你该不会,又打算去偷九皋老祖的东西吧?”
江近楼挑眉:“他哪有赤火。”
“丑话先说在前头,我不去。”叶沉璧退后半步,以表明自己绝不与他同流合污的决心。
“不去,便不去呗。”
江近楼别过脸,心道:“到时候,你巴不得去。”
*
铸剑的日子,最终定在九月初十。
而这中间漫长的几日光景,叶沉璧与江近楼每日忙得脚不沾地。
九月初七,天光尚薄,二人又结伴去了后山看望花相容。
闻笙寸步不离守在榻边,神色虽显疲惫,眉目间却已隐有几分生机。
江近楼踱到近前:“太初莲,已有一点线索,我会尽快寻来。”
闻笙不曾抬头,只淡淡回了一句:“我会一直守着师姐。”
江近楼弯下腰,附耳道:“只你与师兄守着。其他人,我不放心。”
闻笙点头:“我明白。”
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面对近在咫尺的宗门,花相容宁肯藏身妖巢,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