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乐仙所知的解法,倒也简单。
说来说去,不过七字:解铃还须系铃人。
他回忆道:“当年,我尚是空桑山中一株无名树。仙人们见我枝叶漠漠,便为我取名‘槭木’。偶有仙人腾云御剑行过空桑山,风便会捎来几句闲言碎语……”
他原不想来人界,做这装神弄鬼的极乐仙。
奈何空桑山随天梯一夕崩散,他去不了仙界,只得坠入人界。
人界灵气浑浊,人心更似一潭搅不动的烂泥。他苦修千年,不仅未能澄明,反觉愈发空乏,远不如在空桑山做树时快活。
那时朝暮,迎风见日月、经雨赏霜雪。
每日拣些仙人路过时无意落下的几句话,便足够消磨长日。
“往日,我巴不得修成人形。”忆及旧事,极乐仙魂影飘忽,恍如浸在隔世的惘然之中,“真等我修成人形,又觉这千辛万苦修来的皮囊,也就一具空壳。”
一盏茶从热到凉,话从疏到密。
不知不觉间,暮色已自天边逼至窗纸。
极乐仙兀自说着旧事,周遭四人起初聚精会神,慢慢全没了耐心。
江近楼第一个受不了:“木头妖,再不说实话,我立马烧了你。”
叶沉璧紧随其后:“极乐仙,你拣重要的说。”
眼见四个俗人了无耐心,极乐仙苦闷地别过脸,抹去眼角的一滴悬泪。再转过来时,他眼睫颤了颤,像从一场好梦中挣扎着醒来:“上回我与你们说过的那位仙人偷换道侣魂魄的事,你们可还记得?”
江近楼面无表情:“你认为呢?”
极乐仙自讨没趣,讪讪缩了缩脖子:“换回来后不久,那位仙人陪道侣重游空桑山。言语间提及他曾再次穿梭时空,回到当初调换魂魄的那个瞬间。”
话至此处,再无话落。
叶沉璧追问:“然后呢?”
极乐仙瞪大双眼,一脸无辜:“我只听到这句。”
“……”
四人听得似懂非懂,只好围拢到桌前商议。
言谈间,燕为春点出一处关键:“近楼一向防患未然,连魂魄或有不归,都预先布下困楼阵反制。如此周密,怎会偏偏在三界大会那日出了岔子?”
提起三界大会,江近楼彼时只顾气恼叶沉璧出言调戏,羞恼交加之下,浑然未察异状。
不过,他想起叶沉璧说过,曾见另一个自己朝他们奔来,便转头问她:“沉璧,你且细想,闭眼之前,还见过什么人,或旁的异状?”
叶沉璧眉头紧蹙,想了又想,只记起一件事:“有一道白光,从我眼前闪过,很亮,刺得我睁不开眼。”
江近楼:“怪了,我没见到那道白光。”
叶沉璧脱口而出:“你死得早呗。”
她今夜细想当日事,他们确实分出了胜负。她比他迟了不知多少息才闭眼,于情于理,都该算她赢了。
见她得意扬扬,江近楼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有脸说我死得早?我好心宽慰你,你倒好,一口亲上来,还说要‘试试我’。若非我当时没了力气,我真想拿剑捅死你。”
叶沉璧一扬下巴:“你若真被我气死,算我有本事。”
江明夷一见二人这架势,便知又要吵起来,忙不迭劝道:“爹、娘,别吵了,说正事吧。”
此话一出,江近楼立刻闭上嘴,只把脸别向一边。
叶沉璧看向一旁翘着腿偷听的极乐仙:“你来说,那道白光是何物?”
极乐仙信口乱猜:“听你们方才所述,另一对仙长时常用神行术穿梭时空,按说确实不该出岔子。那道白光,没准是阻止你们回归肉身的法术。”
“不瞒你们说,我常吸魂魄。于魂魄一道,也算悟出了些许门道。”他换了个坐姿,以过来人的身份,慢悠悠说开,“人若受伤过重,魂魄暂离肉身,但最多两息便会回去。”
叶沉璧顺着他的这番话接下去:“照你之意,我们与他们的魂魄,就是在这两息之间出了事。有人算准了时刻,趁我们魂魄离体后,故意将他们的魂魄推入我们的肉身。”
于是,困楼阵开启之时,拽回的已非原身魂魄,而是同属一人、却来自百年前的两个游魂。
极乐仙点了点头,堆起一脸谄媚:“似你们这般短暂离魂,魂魄就在肉身旁打转,远不出半步。若非有人故意捣乱,另外两位仙长明明离肉身更远,怎会反先一步落进那两具肉身?”
叶沉璧双手抱头,十指没入发间,想从零碎的记忆中,翻找出凶手的线索。
可任她闭目深思多时,脑中仍是一片混沌,记不起任何细枝末节。
倒是想着想着,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到了江近楼身上。
无诤说:江近楼当日曾说过一句入理的话。
江近楼说:他曾好心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