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禁室至枕流院,山道又长又静。
三人慢慢在走,混着说笑声,把山间的寂静都搅散了几分。
起初,江近楼提着灯笼走在前头,燕为春挽住叶沉璧的胳膊,慢悠悠跟在后头。
岂料燕为春多嘴多舌,走着走着,又抖出一桩旧事来:“沉璧,上回我便想告诉你。他儿时与我不对付,整日上蹿下跳喊我‘燕为春’。我爹听见一回,打他一回,他倒好,每回还龇着牙傻乐呢。”
江近楼猛地回过头。
三人脚下那团昏黄光影随着他的动作一颤。
他扭过头,冷着一张脸:“别提他,晦气。”
燕为春自知失言,慌忙抬手掩嘴,又讨好地拍了两下:“好好好,我不提他了,再提我烂舌头。”
江近楼却不依,几步折回来,将灯笼往她手里一塞,顺势与她换了个位置。随即肩膀一顶,便把她挤到了前头:“你去前面带路。”
燕为春嘟囔:“我又不识路。”
江近楼不耐烦地又推了一把:“快走。”
燕为春被他推得往前一个踉跄,气得转身便走,一面走一面暗暗咬牙:等捱过九月初九,我定要与这个讨厌的弟弟一刀两断,起码百年不再见面。
她憋着一口闷气,灯笼便也跟着遭了殃。
光影乱晃,脚下石阶忽明忽暗。
前路越发晦暗难辨,江近楼探手过去,将叶沉璧的手紧紧握住:“这条路,我当真闭着眼,也能带你走回家。”
叶沉璧偏过头朝身侧看去——
灯笼的余光只勾出他半张侧脸,眉骨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说话时,样子认真又笃定。
可她一想起昨日在龙山打转的经历,嘴角便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昨日在龙山,你也说了这句话。”
“你再信我一回。”
天子山遍植杻树和檀树,浓阴如盖,层层叠叠,遮得严实。连星子都漏不下来几颗,只偶尔有一两片枯叶擦着二人的肩头坠下。
山路愈窄,夜愈沉。
仿佛这世上只剩脚下的石阶,与身旁的彼此。
时有风过,将衣摆扯着往后拽。
两个人十指交扣,严丝合缝。
彼此掌心经年累月用剑磨出的薄茧,一下又一下,反复摩挲着确认对方的存在。
叶沉璧的手早被他焐热了,指缝间沁出一层薄汗。她嫌黏腻,抽了抽手,没抽动,只得无奈道:“我似乎猜到你为何要留下为春了。可近楼,你的法子会害了她。”
江近楼目视远方黑沉沉的山脊:“你倒不必担心她。以她的修为,纵是四位宗主联手,她也能找出一条活路,逃之夭夭。”
叶沉璧垂了垂眼,眉间仍笼着一层忧色:“昭昭难得过一回生辰……”
“叶沉璧,我们的日子不多了”江近楼扯了扯嘴角,“相比那些外人的祝贺,我想她更愿意她真正的双亲永远陪着她罢。”
“也对。”叶沉璧扬起脸笑了笑,可转瞬又苦了下去,“眼下,我们只知帝休或与幕后真凶有关,旁的一无所知。”
江近楼脚步一顿,回头望向山中高处:“死老头也有鬼。”
叶沉璧:“我瞧着老祖一如往昔。”
江近楼嗤笑一声:“反正他怪怪的,你离他远点。”
山势渐缓,风被甩在了身后。
一座院子的轮廓从夜色里浮出来,院门前两点灯火如豆,似在招手。
二人加快脚步,循着那两点红晕快步归家。
一进院门,便见燕为春孤零零坐在檐下,双手托腮,目光游移不定。见二人归来,张口便问:“我睡何处?”
江近楼抬了抬下巴,指向西厢:“对面。”
燕为春“腾”的从地上站起:“江近楼,西厢连张床榻都没有。”
“你一个妖怪,还挑什么床榻。”
“……”
是夜,燕为春被江明夷接去了洞府。
临出院门,她隔着满院夜色,撂下一句狠话:“江近楼,有事求我,还敢惹我,你等着!”
闻言,江近楼偏过头,看向叶沉璧:“你别担心她。她瞧着傻,实则嘴里没一句实话。”
叶沉璧问:“为春不愿帮你,你待如何?”
江近楼面有得色,眉梢一挑:“我多的是法子办成这件事。”
至于这件事究竟为何?
叶沉璧猜到与江近楼身世有关,却始终猜不透他打算拿他的身世,作怎样一篇锦绣文章。
她答应过,等他自己开口。
她决定如今夜这般,再信他一回。
*
漫漫昨日,被九天而下的风一吹,散入渐明的今日之中。
叶沉璧再睁眼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