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沉璧甚少来天子城,更从未来过龙山。
此刻,她被江近楼牵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间穿行。
起初,江近楼自恃长居天子城,又博学多闻,每行两步便要驻足,指着路旁一株老树,扯几句无关紧要的废话:“此乃古樟,紫藤绕树而上,是为藤樟交柯。”
叶沉璧淡淡应和了一句:“嗯,好看。”
江近楼眉梢一挑,又指向两步外一丛细叶野草:“那是沿阶草。”
后来,两个人行行复行行,又见藤樟交柯之景。
江近楼张口便道:“龙山不愧为钟灵毓秀之地。”
叶沉璧扶额叹气:“你没发现,我们迷路了吗?”
是的,他们迷路了。
江近楼虽自称常来龙山练剑,自夸闭着眼也能走下山,眼下也只得说:“百年未至,山形已改,我找个人问问。”
太虚宗的弟子散落在整个龙山,独独这片深林空无一人。
古樟如盖,树下光影斑驳。
江近楼带着叶沉璧在树下苦等了足有半个时辰,才等来一男一女自林雾深处走出。他上前问路,那女子抬手指向北面,怯生生道:“往那边走,行百步再拐向西,便能下山了。”
叶沉璧原本站在江近楼身后,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微微侧目看去,只见那女子挽着的男子,一手贴在女子腰后,指尖轻佻,似有意似无意地游移;一双眼却黏腻腻地不离自己,上上下下地瞧。
真可谓手不闲,眼更不闲。
叶沉璧目光如刀,在半空一撞,冷冷瞪了回去。
那男子徒有贼心,无半分贼胆。见她有剑在手,立刻瑟缩,换作一副低眉顺目的老实模样,连不安分的手也悄悄收了收。
两拨人,萍水相逢。
一句不咸不淡的寒暄过后,便一拨往北,一拨往南。
叶沉璧才迈出左脚,忽又顿住,回头望去,久久凝望那对男女相携而去的背影。
林雾渐合,将二人身影一点点吞没。
江近楼察觉有异,问道:“怎么了?”
叶沉璧低声喃喃:“她瞧着有些眼熟。”
不,准确说来,该是那名女子身上所佩所戴的某一个物件,让她觉得眼熟。
至于是何物?
她一时想不起来,又急着下山,便不曾追上去细看。
只那一点似曾相识之意,如丝如缕,缠绕心头,挥之不去。
*
下山路窄,两人走到一处山道拐角,忽见一道人影负手立于前方。
好巧不巧,正是九皋老祖。
狭路相逢,冤家路窄。
未及见礼,已各自抛出一句讥讽。
江近楼:“招摇过市。”
九皋老祖:“朽木枯株。”
叶沉璧眼看劝不动任何一人,索性恭恭敬敬向九皋老祖行了一礼,便小步退至道旁松荫之下,作壁上观,旁观这对相差一千余岁的前后辈相争。
看得久了,心底竟生一念:如此好戏,恨无糕点两盘,清茶一壶在手。
这边厢,叶沉璧摸着空荡荡的衣袖,后悔不迭。
那边厢,江近楼与九皋老祖越吵越劲,言辞交锋,隐有动手之意。
自然,江近楼不蠢,自知打不过,便只将功夫尽付唇舌:“区区小妖,于龙山作乱近一年,你那群徒子徒孙浑然不觉,当真废物……昭昭除外。”
九皋老祖斜睨他一眼,眸中隐含三分不耐、七分轻蔑,如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蝼蚁:“江近楼,今时今日的你,似乎更与‘废物’二字相配。”
江近楼坦然地摊手,笑道:“你岂知他日之我,杀不了你。”
“生如蝼蚁,却有鸿鹄之志,不自量力。”九皋老祖轻笑一声,目光先后掠过江近楼与其身后叶沉璧,“今夜上山来寻我。堂堂归虚境剑修,竟骑马而来,你倒不嫌丢人。”
说罢,他广袖一甩,御剑而去。
一举一动,仿佛多看二人一眼,都嫌污了双目。
江近楼耐心等他隐入云间,方敛了笑意,低声问出口:“平安,是他吗?”
一道脆生生的孩童声音从他腰间傩面中传出,语气笃定:“不是。那人比他,还有昨日那两名男子,都要高些。”
叶沉璧闻声上前:“如何?”
江近楼收起傩面,揣入袖中,缓缓摇了摇头:“非江长老、师尊与他。”
今日太虚宗内,修为最高者仅三人:老祖江九皋,宗主江仲吕,长老江太簇。
平安依次看过,尽皆摇头。
林风穿谷而过,吹得满山树叶哗哗作响。
可若不是这三人,还会是何人?
花相容当日在西海城街头,究竟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