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封。
不对,该唤江明夷了。
她生着一张与十七岁的叶沉璧似曾相识的眉眼轮廓。
叶沉璧将记忆的每一处隅隙翻来覆去地寻过,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张脸,更找不到江明夷存在过的痕迹。
十月怀胎的沉重、分娩的痛楚、看着小小婴孩一寸寸长开的欢喜,于她皆是空白。
可偏偏,抬眼撞进那双眼睛的一瞬,她的耳边竟嗡的一响,心口亦无端一震。
魂魄深处,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自她心口牵出,穿过浮生百年,直直系到江明夷心上,绷得微微发颤。
世人称这根丝线为血脉。
她与江明夷,曾在这条血脉的两端,共享过同一颗心脏的跳动,呼吸相闻,骨血相缠,彼此牵绊。
山风过处,叶沉璧被一剖为二。
一半拼命向后挣,反复告诫自己,这是百年后的因果,并非百年前她的人生;一半却在疯狂朝前扑,想要努力记下这张脸,好叫自己生生世世不忘。
起初,叶沉璧想否认、想退开,可身子根本不听使唤。一滴泪悬在眼眶里,颤颤地坠着,她的双手先于话语伸向江明夷:“昭昭,我是……娘。”
接下来的话,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在喉咙里,千言万语堵作一团,挑来拣去选不出一句能说出口的。
过去多年,她修炼、临敌、破局,再险再难也未见半分慌乱。唯独今时今日,对着血脉相连的江明夷,她如履薄冰,连手指也不敢妄动一下。
她从未为人母,此刻只能笨拙地学着“母亲”该有的模样,先轻轻握住江明夷的手,再将人拉近,最后紧紧相拥。
比起叶沉璧的安静,江近楼则聒噪得很。
他杵在母女二人中间,将能想起来的人挨个骂了一通:“怪不得枕流与惊澜不说话,原是早知你来骗我们;还有师尊,活了几百岁,竟也陪你一起骗人。”
江明夷耳根难受,皱着眉小声抱怨:“爹,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江近楼上前一步,张开手臂,将母女二人一并拥入怀中:“看在你是我女儿的份上,今日骗我这一回,便不与你计较了。”
江明夷道:“你没认出自己女儿,我还没恼呢,你倒先怪上我了。”
江近楼忙道:“我没怪你。”
“你说我骗人。”江明夷不满。
“我甘愿被你骗。”江近楼急哄。
时值八月之末,山中暑气未散。
山色由浓转淡,草木未凋,却已见萧疏之意。
一家三口就着这稍显别扭的姿势抱了许久,才慢慢松开。
江明夷退后两步,自左而右,又从上至下,将叶沉璧与江近楼细细打量一遍。
静了片刻,她眉眼一弯,扑哧笑出声来:“我常听娘说,百年前她与爹都恨不得对方死在自己剑下。昨日姨母传音于我,道你们出了事,我提心吊胆,生怕你们还没走到天子城,先死了一个。”
江近楼斜了叶沉璧一眼,抢在前头开口:“你娘这毒妇,险些让你没了亲爹,还成天盘算着给你找一百个继爹。”
“你又没死!”叶沉璧当即反驳,“不过多亲你几口罢了,来来回回提。”
听二人一来一往地斗嘴,江明夷笑得前仰后合:“看来爹当年设困楼阵,当真是深谋远虑。不然你们刚出英山,怕就要拔剑相向,非死即伤了。”
见她提及困楼阵,叶沉璧与江近楼对视一眼,问道:“你可知我们出了何事?”
江明夷抬手遥指山下:“回太虚宗再说。”
上山时,三人前后而行。
下山时,变作三人并肩。
江明夷居中,叶沉璧与江近楼分列左右。
行至半道,江明夷扯了扯左侧江近楼的衣袖:“爹,你回去同老祖说说,让他把姑姑放了吧。”
江近楼双眼放光,藏不住地窃喜:“她真被抓住了?”
江明夷偏过脸,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明知故问。”
“她活该。”江近楼白眼一翻,“不仅耍了我一遭,还抢我东西。”
江明夷又去拽右侧叶沉璧的胳膊:“娘,你劝劝爹。老祖闭关不顺,姑姑此番落到他手上,可要受罪了。”
母女二人顺势换了个位置。
叶沉璧劝道:“若非为春,我还在梦境里受苦。你大度些,回去找老祖求个情,放了为春。”
江近楼大步往前走,头也不回地丢下两个字:“不去。”
叶沉璧也不追,只拍了拍江明夷的手:“他同意了。”
江明夷不自觉咂了咂舌:“往日我还嫌江老头性子古怪,如今见了百年前的爹,才知何谓真古怪。”
叶沉璧面不改色:“娘是菩萨。”
江明夷深以为然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