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城,悬于中容国最北。
多年以前,此地唤作九重天,是九重天梯破云而立之处。
相传,天朗气清之日,极目远眺,能望见一个接一个的人影拾级而上,衣袂翩翩 ,最终消散在云霭尽处。待这些登梯之人再度降下凡尘,已是乘云驾雾之身,通体流转着不属于人间的清光。
世人仰望如视星辰,口称仙人。
后来天梯崩散,但凡夫俗子成仙之念未绝。
于是,人界第一个修仙宗门——太虚宗,便在这片天梯曾存在过的废墟之上,拔地而起。
历经千年,九重天易名天子城。
而人界又陆续添了三个宗门,如四根天柱,各镇一方。
可太虚宗依旧如高悬于天的帝星一般,屹立于此。
自叶沉璧有记忆起,“太虚宗”三字便如雷贯耳,从无数人口中听过千遍万遍。
她第一次走入太虚宗,是去天子城参加收徒大会,想为自己寻一处师门。谁知等她打遍同辈修士、下了擂台,才知自己早成了别人口中的万重宗弟子。
不过,一场比试过后,她倒是从外门弟子,摇身一变,成了亲传弟子。
此后多年间,她去天子城的次数,寥寥可数。
一来,天子城太远,她不想去;
二来,江近楼总在,她不愿去。
岂料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往昔宿敌,成了枕边的道侣;
往昔避之不及之地,亦成了魂牵梦萦之地。
从英山启程至今,山一程,水一程,已过了两月有余。
八月廿九,叶沉璧与江近楼乘着祝三秀那驾木头人马车,终于将要抵达这漫漫长途的终点:天子城。
是夜,他们宿在距天子城四十里外的小镇。
此镇富庶,连客店都有六家之多。
入镇后,江近楼只将太虚令一扬,三人便一文未花,住进了镇上最大的客店。
祝三秀左手捏着胡饼,右手提着一筒蜜水,活像只藏不住好奇的山雀,一蹦一跳地打听:“前辈,为何我们三个在镇上吃喝,那些掌柜全不收我们的钱?”
叶沉璧细细与她解释:“此镇是太虚宗所辖之地,都认太虚令。等明日你进了太虚宗,拜入江长老门下,再来镇上,照样不用掏钱。 ”
祝三秀一听,笑逐颜开。
只是那笑意才稍稍舒展些许,她想起江金门那夜的话,心里不免七上八下起来。为免明日拜师之行横生枝节,她快步追上江近楼,小心翼翼地问:“前辈,江长老会收晚辈为徒吧?”
叶沉璧在旁听了,也有些忧心:“近楼,我听说江长老素来不喜与人结交。要不,你让三秀当昭昭的师妹?”
江近楼停下脚步,侧身撂下一句话:“他不收,也得给我收。”
叶沉璧:“……”
祝三秀:“……”
合着,这厮的计策,正是恬不知耻地强加于人。
*
明日将入天子城,叶沉璧愁得半宿难眠,一遍遍披衣起身,抱着剑躲去房中一角,找惊澜打听江明夷的喜好。
“昭昭同你一样,爱吃糕点。”惊澜的声音从剑中传出,“江老头……我是说江近楼整日拘着她,不准她多吃糕点,她才闹着要去太虚宗拜师。”
叶沉璧不解:“他为何要管着昭昭吃糕点?”
惊澜:“她一日要吃三四五六七碟,江近楼两只手做不过来,便只准她每日吃两碟。”
每日七碟?
叶沉璧咂了咂嘴,又问:“那些糕点,全是他亲手做的吗?”
惊澜剑出鞘又入鞘,嗡鸣如叹:“他整日不出山,除了陪你练剑,便只剩厨下灶前那一方天地可供消磨。我瞧他活得挺开心的,每日拿枕流剑杀鸡、剁肉,搞得枕流每回从剑里出来,一身腥膻之气,洗都洗不净。”
叶沉璧忍俊不禁,偷偷瞟了一眼榻上安睡的江近楼,压着嗓子继续问:“那我呢?”
“你是江近楼的帮凶!”惊澜絮絮说起一件旧事,“单说糕点这一桩,昭昭每日吃七碟,你也跟着吃七碟。江近楼实在做不过来,便悄悄减了昭昭的份例,偷摸挪到你这里,把你喂得连门都不肯出。昭昭还当你也被减了糕点,跑进房寻你哭诉,却瞧见她最欢喜的那碟糕点,正被你端在手里,当场气得倒地大哭。”
原来百年后的他们,竟是一对合伙欺女的道侣。
叶沉璧滑坐在地,额头抵在臂上,笑得浑身乱颤:“昭昭跟着我们,委实受苦了。”
惊澜幽幽道:“何止昭昭,我和枕流也很受苦。”
此言一出,原本好端端搁在案头的枕流剑“砰”地一声砸在地上,用决绝的剑坠之姿,附和惊澜的话。
这声闷响,惊醒了江近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