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扇窗牖,隔开两般天地。
窗外,残霞散作满天星,一弯新月如钩,斜挂柳梢。
更漏声残,夏虫在草木间低吟,时断时续。
窗内,一声突如其来的干呕,满室骤然安静得落针可闻。
茶烟袅袅,在案头散开又散尽。
江近楼摸着下巴,念头飞转。
女子干呕,左右不过两个缘由。
其一,晚膳有毒;
其二,她有喜了。
今夜,他与她同席共食,同壶共饮。
他至今安然无恙,她断无独独中毒之理。
那么,唯一的可能,便是她有喜了。
江近楼双手拢在袖中,十指翻飞,掐算起了日子。
自英山算起,两月有余间,他们双修拢共两回。
女子害喜,多在有孕月余方显。
照此推算,最有可能的日子,是半月之前的西海城意犹未尽的那一回。不过叶沉璧是修士,害喜或来得晚些,也可能是岐山城外客店匆忙的那一回。
江近楼心里一时又喜又忧。
喜的是,区区双修两回,便修出了一个孩子。放眼三界,他们不说独占鳌头,姑且也算是个中翘楚。
忧的是,眼下真凶尚无头绪,他们竟又多了一个牵挂与软肋。
喜忧参半,愁得他背着手在房里来回踱步;不时停步,瞥两眼叶沉璧,长叹几声。
他这副心急火燎又沾沾自喜的模样,落在叶沉璧眼里,只觉莫名其妙。他走个不停,她心底那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又散了个干净。
偏生她是个“当日事当日毕”之人,忍无可忍之下,索性直截了当地问出口:“你能不能好好听我说话?”
闻言,江近楼赶忙跑过来,半蹲在她面前。
叶沉璧垂眸看他,越看越觉他这样子眼熟,左右看了看,拈起一根竹箸递到他嘴边:“你咬住。”
江近楼不疑有他,张嘴便咬。
“真像。”叶沉璧满意了,抚掌笑道。
“像什么?”江近楼咬着竹箸,说话含糊不清。
“像狗。”
“……”
江近楼拿下竹箸,丢到案头,竹箸骨碌碌滚了半圈。
见她笑得前仰后合,险些滑下椅子,他忙伸手扶住她的腰,低声劝道:“你如今身子不比往日,得多注意些。”
叶沉璧敛了笑,疑惑道:“我的身子怎么了?”
“你有喜了。”
“啊?”
叶沉璧尚在怔忡间,江近楼已麻利地将案头碗箸收进食盒。他俯身温声叮嘱几句,提上食盒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只丢下一句:“我去找天公絮来为你把脉,再去灶下熬些温补之物。”
等叶沉璧回过神,疾步追到门边,只来得及看清他没入回廊尽头的背影。
“江近楼,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叶沉璧扶着廊柱,气得跺脚。
走远的江近楼隐约听见她的喊声,暗忖道:“我常听人说,有喜的女子性情多躁。她本就性急,往后不知得急成什么样……”
想着想着,脚步已停在方见青门前。
照旧,抬腿一脚,门板“砰”地撞在墙上。
房中不曾掌灯,伸手不见五指,榻上隐隐透出几声悲泣。
江近楼大步走过去,一把撩开床帏:“天公絮,陪我走一趟。”
方见青正抱着万浮岚哭诉,闻声吓得一激灵:“大晚上的,你、你来做什么?”
江近楼懒得与他多费唇舌,循声便去扯他袖子。可指尖触到的,却是一大片光裸的皮肉,他半是无语半是嫌弃道:“你哭就哭,脱衣裳作甚?”
方见青:“滚!”
江近楼喜不自胜:“外头等你。”
不消片刻,方见青从房中蹒跚走出,面如死灰,衣襟半敞。发丝乱蓬蓬地贴在额前,活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怨鬼。
江近楼揽过他的肩膀,半拖半拽地架着他往回走:“天公絮,我来时自省了一路,前日把你丢在墙角那事,确实该怪我。不过,你也老大不小了,肚量大些。”
一番场面话七拐八绕,终于绕回正事上:“我记得你随身带着几瓶大补丸,待会记得全送给我。”
平生头一回听见江近楼向自己道歉,方见青仿若见鬼一般,默默从袖中摸出一张定身符,死死攥在手里:“近楼,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江近楼一挑眉,眼角眉梢皆是喜色,“天公絮,你要当义父了。”
“近楼。”方见青目视前方,面无表情。
“嗯?”江近楼脚步轻快,喜上眉梢。
“我没你这么大的儿子。”
“别以为我今日高兴,